他看向指挥官的眼睛,面上一点端倪都不露,也不为自己突然到访做出解释。
然后,他话音清晰地问:
“你是人类?”
V身体倏地一震,说不清脸上的茫然和震惊哪个占比更多。
也许拉法尔头一句话该委婉些,说点“你在做运动保持身材吗”,“你偷拿我衣服让我误以为我们之前同居过”诸如此类的引入性用语,让人一听就明白,“哦,你想起来点什么了”,还不至于惊到失语。
那些都没有,不可能有,拉法尔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委婉,也没有把心思在棋盘上推演无数遍只为抉择哪个聊天方式收益最大化的癖好。
阿刻罗号穿越大回廊时突遭变故的过去和看似安然的现在,二者接续后拉法尔最在乎的难道还会是自己的感情经历是否完整,感叹他们的关系怎么会突飞猛进成这样么。
显然不会,他要质疑的是真相,是续上毫无体感的四百多年前、戛然而止的噩梦。
低沉的话音打破静谧。
“我是人类。”
V很快调整一时失态的神情,轻声回答拉法尔的诘问。他想为这句话带上点从容的微笑,可是晦暗神色和平直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他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又闭紧,好像打定主意当个只回答问题才出声的蚌壳。眼前这个人如愿以偿在记忆长河中拾起自己的遗留,V无论想怎么拖慢这个进程都来不及了,很快,无法回避的过去就要被揭露。
来吧。
男人目光有些空洞的冷。
他总归会走到这一步。
得到答案的拉法尔走近了些,似乎很想揪住这个人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可惜V今日着装并不配合,上半身是裸的,拉法尔碰哪里都不对,还发现对方胸前被他掐过的地方痕迹还没消,顿时更拘束了。
他早该发现,只有人类的身体才有那么细微的反应。神态、语气,还有那忽冷忽热的态度,他原以为那是为保逼真的完美主义,确信的理所当然。
拉法尔垂下头,颊边银发由此也跟着垂落轻晃,遮住他复杂的神情。
他把这句话加上修饰重新说了一遍:“你是阿刻罗号上唯一的人类。”
“这要看……怎么定义人类。”V目光僵硬地偏移,“人工躯可以被当作改造程度大一些的……。”
“你觉得这话能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拉法尔打断他,眉目间的阴翳正在扩大。
当自我认知从“人类”变成“脑子原装身躯人造的结合物”,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极端反应大概都不为过。拉法尔还是那个不幸体会两遍的倒霉蛋,硬生生就要经受心灵的摧残和洗礼人工心脏有没有心灵还有待讨论。
抓着既成事实的东西不放不是他的风格,但有件事不会因为他想忽视而消失,那就是“这艘船上所有人都死了”。
“从旧世界启航的幸存者全员死亡,只剩你一人。你、法拉契还有分析机萨耶罗,因为某种目的而一遍又一遍用到达新世界的谎言驱使阿刻罗号穿越大回廊,在这片星空里兜圈。”
拉法尔的嗓音附加洞悉毫厘的特质,点破这些人正在进行的游戏。是啊,这的确可以被称为游戏,棋子就是被抹除死亡记忆的“人偶”、只有大脑还保存着的前人类,他们的过去被左删右减,跟给破烂干瘪的娃娃填棉絮,打上漂亮的补丁差不多。
棋子们依然怀着对新世界无比的向往和行动力,在船上兢兢业业扮演角色,应该还是演自己,否则工程量太大,道具师可能改装不过来。
总结归纳出这些的拉法尔感觉不到自己有多满腔悲愤,不知是否该褒奖一句精神强韧稳定。他阻断人工神经束换来的记忆才不到十年,应该情况更特殊,没法替那些死去都不得安生的人发怒,所以他的表情也是尽可能平淡的,不像在探讨什么惊天的秘密。
“那不是谎言。”
V没给自己多少组织语言的时间,声音艰涩地先否定了其中一项指控,硬朗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新世界可以到达,可是穿过星空门的方法比我们想象的要严苛太多,既需要漫长时间,也需要巨大的力量。阿刻罗号每一次航程都是为此进行的挑战,同样,我也相信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就快成功了。”
坐姿端正的男人将腰背挺得更直,坦然看向俯视他的人。他摊开一只手,这是在邀请拉法尔握住它,让对方用所能掌握的所有方式测试他是否说谎。
站着的那个人没有动作,V就把手搁在膝头,缓缓道:“真正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千四百年了,拉法尔。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算一棒接一棒地休眠,人类也活不了那么久。阿刻罗号需要与星龙作战,不可能光依靠分析机自动驾驶,我们只能对现实俯首,改造自己,适应星空。”
就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拉法尔也着实没想到时间跨度会这么大。一千四百年?如果这是在地表,足以让无数国度在地图上抹去又重生,更别说人类这种生物会在那里长出几茬新芽了。
拉法尔眼中露出一点难以置信的光,不由得问:“为什么尝试了这么久都没有成功,穿过星空门的条件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