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数月前来时,学生就说过,此地乃死所而非乐土,唯不惜性命者可以处之。其时兄未肯信,坚要留下。如今兄已知学生所言不妄,意欲离去,那就去吧!”
这么表示了许可之后,他就不再理会侯方域,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黧黑脸孔转向冒襄,用变得稍为亲切的口吻说:
“早知兄台光临,学生适因公务所阻,未及出迎,甚是得罪!”停了停,大约看见冒襄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他又微微一笑,说:“兄台此番想是自留都归里?旅途匆遽之际,仍不忘分心枉顾,学生甚感盛情!”
看见史可法——自己素所敬仰的这位父执,因极度的劳苦而愈加形销骨立;想到
对方一片孤忠,苦撑危局,却被昏君和权奸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悲遭际,冒襄感到心头一阵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此刻又听到这样亲切的询问,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激动,急速地趋前两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哽咽地大声说:
“小侄此来,意欲投奔大人,效力麾下,请大人千祈准允,俾使冒襄一申素志,以报知遇之恩!”
听他这样说,史可法似乎有点意外,然而,很快就坚决地摇摇头:“兄台报国之心,学生甚为感佩。唯是事已至此,非人力所能回。贤侄实不必作无谓之勾留,以致玉石俱焚!”
一边说,他一边伸出手去,打算把冒襄扶起来。
但冒襄却坚持着,不肯站起身:“扬城万一不守,敝邑何能独完?小侄即偷生归里,亦复何用?是以愿留此地,与扬城军民共竭微力,虽肝脑涂地,亦不敢辞!望大人明鉴此衷,小侄不胜感铭!”
史可法沉默了一下,对冒襄的决心似乎有点感动,但也似乎是在考虑说服的办法。
“嗯,兄台请先起来,且听学生一言!”他说。
但冒襄却因感觉到处境的绝望而变得愈加固执:“请大人准允小侄之请,否则小侄绝不起来!”
史可法不说话了。他站立了片刻之后,突然走开去。
“啊,胡说!”他猛然停住,使劲一跺脚,转过身来,怒声呵斥说,“我这儿要的是兵,是将!要你一个书生何用?况且,你父母年迈在堂,弱弟尚在襁褓之中,眼下大乱在即,你一死了之,容易得很,抛下他们让谁人去照顾?你留在此地,不唯丝毫无助于城守,反会使我更多一重牵挂。不成!此事我绝不准允!快走,快走!”
这么坚决而又严厉地表示了之后,大约看见冒襄直起身子,呆呆地仰着脸,现出悲痛而又茫然的神情,他就举起了用布包裹着中指的右手,再一次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目下扬城之势,已是危如累卵。北兵旦夕可至。学生适才已血书寸纸,促请兵部从速遣兵来援,但只怕亦未必有用。学生已决意与扬城共存亡。盖此身当去岁三月十九之变,已罪无可赦。所以忍死至今者,无非欲为大明社稷谋一丝生机,一旦事定,学生便当自裁以谢先帝。今因无德无能,以致国事一误再误,纵然拼却一死,亦无以赎史某之罪,唯是扬州一失,留都恐怕难保,江南从此多难矣!今所坚信者,乃‘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望兄等今后毋忘社稷,善藏其锋。待义军四起之时,再尽忠报国,灭此强虏。则可法虽处九泉之下,亦当感激不尽!”
说完,深深地行了一礼,也不待冒襄回答,就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冒襄呆呆地听着,知道史可法意志坚决,难以改变,可是翻腾在他心中的那股悲痛却愈来愈强烈。终于,他猛地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痛斥君权】
“哎,都过午了,怎么还不见送饭来?”饥肠辘辘的顾杲扶着牢房的木栅栏,一边向外间张望,一边烦躁地说。
他的疑问没有得到应答。因为同他关在一起的黄宗羲,从两天前起就变得十分沉默,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关心的兴趣。至于陈贞慧,则向狱卒要来了纸笔,一天到晚埋头于写他的《过江七事》,打算把近一年多来,在留都的所历所闻整理记录下来。听见顾杲说话,他只是抬了抬头,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写作上去。
今天已经是四月二十六日,三位社友在这所兵马司属下的东城监狱,已经蹲了整整半个月。他们是在冒襄出逃的第二天先后被捕,关进来的。起初,他们猜测吴应箕和冒襄恐怕也在劫难逃,只苦于得不到消息。直到几天后,校尉班首郑廷奇私下前来探视,他们才得知冒、吴二人已经逃脱,还知道大收捕的前一天,郑廷奇曾经前去通知他们,谁知他们三人全都不在家,到了第二天再上门,已经迟了一步。得知这一情形,陈贞慧和黄宗羲倒还没有什么,唯独顾杲懊恨异常,一天到晚长吁短叹。加上半个月来,他们一直被不明不白地关着,既不见提审,也没有释放的迹象,这就使顾杲更加难以忍耐,心情也愈来愈恶劣。这会儿,大概看见两位社友都无动于衷,他又焦躁起来,转过身,怒声质问:
“就是要死,也该有一顿送终饭!似这等不理不睬的,算什么!”
说完,他使劲击拍着木栅,扯开嗓门,“喂——喂——喂——”地吆喝起来。
即便如此,外间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倒是隔壁牢房里的囚犯们被惊动了,传来了不安的声响。
看见朋友这样子,陈贞慧终于放下笔,走前去挽住顾杲的胳臂,劝慰说:“子方,不须如此,外间想必是给什么事耽搁了,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来,且坐下,弟有话与兄说。”
顾杲起先还不肯依从,但拗不过陈贞慧一再相劝,只好跟着回到土炕上,哭丧着脸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低矮而窳败的土炕,铺着一张满是裂口和破洞的草垫,由于用了不知多少年,垫上的草茬已经发黑、朽烂,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纷纷断落。倒是土炕的边沿,被一起又一起的
犯人磨蹭了多年之后,变得黑硬油亮,就像一段疙疙瘩瘩的木椽子。在土炕的背后和左右两边,是三面没有粉饰的砖墙,上面尽是斑斑点点的秽迹,还有一些用指甲或瓦片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是一首诗,有的是几句话,内容多半离不开蒙冤受屈嗟叹,以及对家中亲人的思念。大约语意过于悲凄,令后来者不忍卒读,其中不少又被刮去,划掉,变得有点扑朔迷离,难以辨认。
现在,陈贞慧的目光就在这样一堵墙壁上逗留着。不过,他并不是为着辨认上面的字迹,而是在考虑怎样慰解顾杲。
自从左良玉兴兵东下的消息传开之后,陈贞慧已经估计过它可能带来的种种后果,其中也包括眼下这种后果,并且考虑过是否应该及早抽身,远走避祸。不过,他又想到万一左良玉“清君侧”成功,朝廷的权柄重新回到东林派的手里,到时候自己就会因为“临阵脱逃”,而被看作胆小怕事,心志不坚。纵然不至于被完全排斥,恐怕也难以在新格局中昂然立足。这对于一心期待能跻身于政治核心以施展抱负的陈贞慧来说,将是痛苦的、无法接受的。就因这么一犹疑,结果落到了今天的境地。不过,也许对于好坏两种后果,事先都有准备的缘故,他倒能比较平静地对待命运的严酷安排。事实上,由于各种原因,在政治场中抗争失败,而惨遭迫害,终至于一死以殉的仁人志士,古往今来,可以说不知凡几。其中也包括天启年间的东林先辈们。而他们的英名,也因此长留千古。这对于把自己的一生志业,同兼济天下紧密联结在一起的人来说,应当是没有什么可怨恨的。正因为彻悟到这一点,对于顾杲的焦躁烦乱,陈贞慧反而能够以一种包容的,乃至悲悯的胸怀来对待,并总是尽可能地加以宽解。
“子方,你且把心放宽一些!”沉吟了片刻之后,他用安慰的口吻说,“据弟想来,这事或许不如兄所想的那等严重。岂不见我们进来已经半月,尚不见提堂审问,想必彼辈手中并无凭据。若是如此,国法俱在,他们也不能随意定谳!”
停了停,看见顾杲闷声不响,依旧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他又说:“况且,这一次权奸仗势,滥捕无辜,人心必不直彼之所为。前日黄安来说,泽望兄正在外间四处奔走投诉,此事已经惊动朝端,迟早必定有人出头为我辈说话。马瑶草纵然横恶,格于公论,大约也未敢遽下杀手。兼之左良玉兵败后,事势已经渐见平息,只待再拖得几时,待案子冷了,托人从容分说,未必便无解脱之望!”
顾杲神情呆滞地摇摇头,绝望地说:“左兵若是真个来到倒好,偏偏又败了!把我辈抛闪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指望!周、雷二公都被害了,狗贼权奸又怎会放过我们!”停了停,他突然抬起头,圆睁着双眼,怒气冲冲地大声说:“要死就快点死,我顾某不怕!可这么天天关着,不明不白地挨命,没个了局,兄挨得下去,我可挨不下去——挨不下去!知道么!”
“兄放心,”陈贞慧同情地凝视着朋友,轻轻摇着头,“弟不会让兄等这么挨下去的。说起来,连累兄等陷于今日之困厄,其责实在弟。是故一俟将《过江七事》草成,弟便另拟一状,将当初发表《留都防乱公揭》之经过底蕴,以及虎丘之争、借戏骂座诸事,一一全盘写出,说明俱系我一人之谋划,与兄等其实毫无关涉。并正告阮圆海,如欲报仇,弟愿以一身当之,不得株及他人。如此,则此狱当可早日了结,兄等亦可望早脱罗网了!”
陈贞慧这番话,是用沉着而坚定的口吻说出来的。事实上,他也决心这样做。但是,顾杲却一下子愕住了。他长久地、不认识似的直瞪着朋友。渐渐地,一种混杂着激动、悔恨和痛苦的表情,从他那张长着一只长鼻子的脸上呈现出来,一双眼睛也开始发红,而且湿润了。忽然,他离开了土炕,向前踉跄了一步,猛地扑倒在陈贞慧的脚下,呜咽地大声说:
“不,不,兄不能那样做!兄没有错,是弟等错了!弟等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兄的忠言,结果弄到今日的局面!弟而今才明白,兄是对的!是对的!弟决不能反让兄自任其咎!不成,不成,真的!”
看顾杲泪流满面、悔恨已极的样子,陈贞慧心头一热,眼睛也不由得潮湿了。事实上,在过去大半年间,经受了社友们越来越严重的误解、指责和排斥孤立之后,终于听到了发自肺腑的认错和忏悔,对于陈贞慧来说,实在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和激动的了。他连忙站起来,伸出双臂,一边使劲地把顾杲扶起来,一边打算以更恳切的剖白来回报对方。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黄宗羲冷冷的声音:
“哼,我们有什么错?我们一点儿错也没有!要说有错,就错在当初史道邻、吕俨若、张金铭、姜居之、高研文,不该一个个全都走掉了,把朝廷拱手让给马老贼!”
对于史可法当初自请督师扬州,黄宗羲一直心怀不满。这一点,陈贞慧是知道的。但是吕大器、张慎言以及姜曰广、高弘图等人的辞官而去,却是由于马士英及其党羽对他们一再攻击,而弘光皇帝不仅不加制止,反而有意偏袒攻击者,使他们感到在朝廷中再待下去,已经没有可
能,迫不得已才辞职的。现在,黄宗羲连他们也一并加以指责,可就使陈贞慧感到有点意外。他回过头去,疑惑地望着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黄宗羲,没有马上答话。
“到底,”黄宗羲抬起头,气哼哼地质问,“君子出仕于朝,是为天下,还是为君主?是为万民,还是为一姓?啊?兄说,说呀!”
陈贞慧知道对方脾气偏激,见解常常与众不同,而且那些怪想法大都钻得很深,不是一下子就能猜得透。迟疑了一下之后,他小心地回答:“‘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为君主即是为天下。此乃古今通理,似不必复有疑义。”
黄宗羲哼了一声:“古今之通理?这不过是汉儒借以献媚于君主的游辞而已!后世又复张扬之,崇奉之,遂令世人以为理本如此。殊不知,为臣之理,绝不如是!”
“噢,那么兄以为……”
“上古之世,君主所以立,实因天下有公利须兴,公害须除,于是推一首倡之人,出任其劳。当其时,天下为主,君实为客。又因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理,而须分治于群工,于是复有人臣之设。故君与臣,名虽异而实相同——无非为天下万民分任其劳而已!明乎此,则身为人臣者,其进退出处,当以天下万民之休咎祸福为归依,而不应以君主之亲疏好恶而取舍。若吕、张、姜、高诸公,仅以见疏于今上,便意不自安,草草告归,弃天下万民之责而不顾,此亦与史道邻自请出守淮扬,同为不明君臣之义!”
在当时,君权之重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早在明朝开国初年,太祖皇帝为了“收天下之权以归一人”,废除了沿袭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和沿袭了七百多年的三省制,将相权并入君权,撤销了行省,设立各自直接受朝廷统辖的“三司”,废除大都督府,分设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分掌兵权;此外,还有“不衷古制”的廷杖制度和锦衣卫的设立。这一切,都将君权扩展到了极点。明太祖还因为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及“君以臣为草芥,则臣以君为寇仇”一类的话,而极为恼火,下诏将孟子的牌位逐出孔庙,并将《孟子》一书删去三分之一。经过这一系列严厉的措施,君主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权威,已经成为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的观念。现在,黄宗羲重新对君主的独尊地位表示非议,竟认为臣子应当具有独立于君主之外的意志,这确实是惊世骇俗之谈。所以陈贞慧于错愕之余,竟忘记了对答,只是满心疑惧地茫然望着朋友。
黄宗羲却分明被这一刻里所呈现的思路所吸引,他变得兴奋起来,眼睛也开始闪闪发光。
“不错,”他一挺身站起来,挥着手大声说,“君臣之义,其暗昧不明亦可谓久矣!近世之人,俱以为臣为君而设,并为君而治天下万民。一朝出仕,便唯人主知遇之恩是荷,于是奔走服役,以奴仆婢妾自处而不疑。其实大谬不然!须知世上之所以有君、臣之名目,乃在于有天下万民之故。若我无天下万民之责,则君与我有何相干?而就担当天下之责而言,君臣之分,无非师友而已!万历初,神宗皇帝待张江陵之礼稍优,其实较之古之师傅,尚未及百之一,论者便骇然以为江陵无人臣之体。其实江陵之辈,正在不能以师傅自待,而听指使于宦官宫妾。世人反不责此,岂非昏昧之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