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2)

白门柳 刘斯奋 6121 字 2024-10-16

徐青君被提醒,脸色顿时沮丧下来。于是,他把被复社诸生欺凌的事,又向阮大铖说了一遍。

阮大铖哼哼哈哈地听完之后,仰起脸,朝大堂楹柱上挂着的一盏八角宫灯愣了会儿神,随即回过头来说:“这里不是谈话之所,且到弟的书房里去,坐下细说如何?”

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由小厮提灯引路,一同离开咏怀堂,沿着曲折的回廊走去。

阮大铖的书房设在一个独立的小小庭院里,是一明一暗的两间平房,外面照例是花草木石,室内却布置得出奇的简朴。特别是里面一间,只有数架图书,一张长榻,几把椅子;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之外,并无任何珍奇玩好之类的摆设。墙壁上也只是正中一面挂了一幅《百子山樵笠屐图》,画中的阮大铖头戴斗笠,脚蹬木屐,一副世外闲人的神气。只是两旁的对联却与这画并不相称。那联语是:

〖有官万事足

无子一身轻〗

下署:百子山樵并书 崇祯十年元月吉日

徐青君是头一次走进阮大铖的书房。他满心以为石巢园到处都是珠帘绣幌,陈设精奇,这书房想必也是极其华美讲究。万没料到竟是如此简朴,甚至寒碜,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阮大铖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这时看见不出自己的所料,就得意地微微一笑。等大家坐定,仆人重新奉上茶来之后,阮大铖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说:

“青君兄想必以我这书室简陋过甚为怪了?这里头却有一个道理——前几年,我被复社那伙人逼逐,只有躲到牛首山祖堂寺去住。当时所居僧房,十分简陋,也只这么一所斗室,而且只有两椅一桌,连门也不敢多出。不过说来也怪,偏是这样的陋室中,我反而万虑俱洗,胸无杂念。每夕三更之后,灯前独坐,便飘飘然神游于别样境界,握笔展纸之际,竟是文思喷涌,如有神助,数月之内,一口气写出了《桃花笑》《井中盟》《双金榜》,你道奇也不奇?”

计成“啊”了一声,脱口说道:“莫非这书房竟是依照祖堂寺的模样布置的?”

阮大铖点点头:“不错。由此我悟出一个道理,以往我之所以文思不振,皆因眼前的锦绣珠翠太盛,窒碍了心头空灵之气。故此回来后,我便命人把一应多余陈设尽行撤去,单留下这几样东西。尔后,哈哈,果然就大不相同!便是这部《燕子笺》,也只费了两个月的工夫,便写出来了。”

徐青君听得张大了嘴巴,连正题都忘记了。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书房的布置原来有如此奥妙。

马士英冷笑一声,说:“那么圆老倒是该多谢复社才是了!”

阮大铖拍着又肥又圆的膝盖,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正是正是,他们虽然对我不够客气,可是我现在却不恼他们。要没有他们那一次捣乱,我这四五本传奇,只怕真还未必写得出。说起来,他们可算是我咏怀堂的功臣哩!”

徐青君错愕了一下,随即放心地微笑起来。他想起了方才同马士英谈话的时候,开始也是这样的。“这些老奸巨猾的老家伙,总爱故弄玄虚!”他想,于是用了狡黠的口气问:“圆老,你当真不恨复社?你?”

“当真不恨,当真不恨!青君兄,我劝你也别恨。他们这些人性子是激烈了点,可也不见得便是歹人。譬如他们刚才敲了你一百五十两银子,无非见你有的是钱,同你开个小小的玩笑,其实也不是装进自己的腰包。他们不是转眼就拿去赈济饥民了么!”

“啊,你,你怎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我刚才出门,满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赈是他们放的,银子却是你徐二公子的,这谁都知道。没有你徐二公子,他们想放赈也放不成。所以真正做善事的其实是你!他们本想敲诈你,却反而促成了你这桩善举。这也正像我写传奇一样,你又何必恼他!”

徐青君“哼”了一声。“圆老,你这不是在打哈哈吧?”他斜瞅着阮大铖问。

“打哈哈?”阮大铖故作惊讶地说,“不,绝对不是!为什么要打哈哈?我顶顶讨厌打哈哈了!”

徐青君这才真正愣住了。他大惑不解地瞧瞧阮大铖,又瞧瞧马士英。后者此刻端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捋着山羊胡子,正在闭目养神,摆出一副绝不介入的神气。

“可是我非报此仇不可!”徐青君突然跳起来高叫。

“啊,青君兄一定要报此仇?”

“当然要报!”徐青君那苍白的胖脸竟也被愤怒逼出两片潮红来,他吵架似的说,“我是小人量窄!可没有你圆老的君子大度!也不像你圆老这样、这样——”他噎住了,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急得眼珠子乱转,像是要抓住能帮助他说下去的倚仗似的。忽然,他的眼光落在正墙的对联上:

“这样,这样

‘有官万事足’!”

阮大铖的脸刷地红了,就像被人无意中戳破了心事似的。可是只一忽儿,他就恢复了常态:“哎,青君兄一定要报仇?这很好,很好!我不反对,更不阻拦,令兄魏国公是留都守备大人,有他,青君兄这仇一定是报得成的!”

徐青君冷笑一声:“这个么,倒不劳圆老指教,小弟自有计较——好,就此告辞!”

徐青君说着,朝马士英和阮大铖拱一拱手,然后把袖子一拂,气哼哼地领着计成往外就走。

“哎呀,青君兄这就要走?不再坐会儿,喝杯酒再去?那,既然如此,就不敢强留了。哎,这边走,这边……”阮大铖唠唠叨叨地说着,一路送了出去。

过了片刻,阮大铖擦着汗,重新走了回来。

“哎,可把这个花花太岁打发走了!”他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嗯,你就真的一个主意都不肯替他出?”马士英问。

“咦!”阮大铖抬起头,一拍膝盖,“我怎能给他出主意?我现在讨好复社还怕来不及,若是给他出主意,万一传出去,那班书呆子还放得过我?现在我就希望这花花太岁出去嚷嚷,说我拒绝了他,这才好哩!”

马士英摇摇头:“他虽是个浮薄纨绔,到底同我们结交了一场。你这样半句好话不说,就轰跑了他,也忒薄情了些。”

阮大铖满不在乎地说:“你只管放心!我包管不出三天,他还得乖乖儿到石巢园来找我们。我瞅准了,他要玩得痛快,他离不了我们!”

“可是他心里必定把我们看作无义小人了!”马士英皱着眉毛。

阮大铖“哼”了一声,生气地嚷:“由他去,由他去!小人就小人!都到这种地步了,再硬充什么王八伪君子,我阮大铖就只有一辈子蹲在南京城里当寓公!”

马士英冷冷地说:“我担心你到底是水中捞月一场空——复社那伙人,你以为他们当真会放过你?”

阮大铖怔了一下,随即摇着头,用恶毒、得意的声调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刚才,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去会一个人。你猜得出这人是谁么?哈哈,不是别个,乃是堂堂东林巨魁、君子们的头儿——钱牧斋的堂兄弟钱养先!”

阮大铖说完这句话,故意停了一下。看见马士英不由自主地收起不以为然的表情,正留神地瞅着自己,阮大铖更加得意:“钱养先替钱牧斋传话给我,说他已将我诚心相结之意,周知各方,并征得多数人士同意,准备在三月二十八虎丘大会上正式作出公议,让我静候好音哩!哈哈,怎么样,君子们来投降了,没有想到吧?”阮大铖说着,开怀大笑起来。得意的响亮的笑声冲出窗外,吵醒了树上栖息的鸟雀,使它们扑扇着翅膀,啪啪地惊飞起来……

阮大铖笑过一通之后,回头看看马士英,见他仍旧皱着眉毛,现出将信将疑的神气,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

“瑶老,此事假不了!钱牧斋自从崇祯二年丢了官,整整十三年不能起用,他的心里,只怕比我们还着急呢!有这样一个机会,他怎肯白白放过!我料定,他拼老命也非要把这件事办成不可!你只管放心好喽!”说罢,他兴冲冲地转过肥胖的身躯,望着墙上那副对联,拈着大胡子,摇头晃脑地吟诵道:

“‘有官万事足,无子一身轻’!阮大铖呀阮大铖,你天生奇才,学兼文武,胸罗万卷,满腹经纶,老天爷又怎会让你永远闲却这副好身手?这一天,不是终于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