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2)

白门柳 刘斯奋 6121 字 2024-10-16

徐青君显然还不明白。他不放心地追问:“这么说,复社到底并非君子了?”

马士英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当然不是君子!”他说。仿佛因为徐青君仍未领会他的谈话要旨,感到颇不耐烦,他提高了声音:“他们是君子之贼,嗯,君子之贼!”

徐青君这一下懂了。他松了一口气,顿时高兴起来,连连点着头,拿起酒杯:“对、对,君子之贼,君子之贼!哈哈,瑶老,不瞒您说,刚才小弟听您一路说下来,心里还真犯疑,怎么瑶老维护起复社那帮小子来了?没想到最后却藏着这么一篇高论!”

计成也拿起酒杯:“瑶老方才力斥徐怀丹之非,乃是辨本追源,区分公私邪正。这叫作不因持论偶同而恕其心,只此一点,旁人便万万不能及!”

听了这两个人的恭维话,马士英却没有任何高兴的表示。大约他认为自己所说的,乃是导人向善的普通正理;对于普通的道理,是无须加以恭维的。

“瑶老,青君兄今日受此凌辱,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大家各自饮过一杯酒之后,计成这样问。

马士英的目光,这时已经回到了堂下的演出上。他没有立即开口。直到计成疑心他没听见,打算重复一遍时,马士英才反问:

“青君兄有何打算?”

“打算么……”徐青君转了一下眼珠子,“哼,小弟、小弟要诛他这心中之贼!”

“噢?”马士英偏过脸来,瞅着徐青君,“倒要领教!”

“这个,这个……”徐青君顿时结巴起来。他刚才只是灵机一动,顺着马士英的话茬儿混说,其实对那一句话的含义不甚了了。他着忙起来,一边支吾着,一边暗中去扯计成的袖子。

计成咳嗽一声,朝马士英拱着手说:“瑶老,诛心中贼,乃是正人心、淳风俗之大计,非一时一日所能奏效。适才青君兄说这话的意思,也是就长远之计而言。至于目前嘛,但能对复社之徒小施惩戒,以雪心头之愤,也就足矣。此事还望瑶老指教哩!”

徐青君连忙说:“正是正是,此等不逞之徒,非得痛加惩戒不可!”

马士英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颇为失望。他淡淡地说:“惩戒之道,却非我所长。待会儿圆老回来,二位自去请教于他好了!”

【书房奥妙】

马士英的话音刚落,忽然大堂门口有人高声大叫起来:

“哎,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大家一怔,回头望去,原来阮大铖不迟不早,恰巧在这当儿回来了。

阮大铖是个中等身材的胖子,今年也有五十五六岁了,扫帚眉、圆鼻头、大嘴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挺有神采,下巴上挂着那部有名的大胡子。他虽然腆着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却像一阵风。现在他急步地朝大堂中央走来,脸上显出气急败坏的样子。

徐青君和计成站起身,打算同他招呼。可是阮大铖没有瞧见。他走到那群正在演戏的伶人跟前,就站住了。

“咄!停下,停下!”他大声叫。

伶人们立即顺从地停下了。

“你们——”阮大铖的眼睛发怒地圆睁着,胡子一翘一翘地在喘气,“你们这算是演戏?啊!你们这是成心糟蹋我的戏本!”他跺着脚嚷。

伶人们惶恐地动弹了一下身子,一个个都自知有罪地低下头去,不敢接触他霍

霍的目光。

“你——”阮大铖指着那个唱小旦的女孩儿说,“‘日正长时春梦短,燕交飞处柳烟低’,这两句宾白你是怎么念的?”随即他自己憋着嗓子,模仿那小旦的声调念了一遍,故意把其中的缺点加以夸张、突出,使之听起来显得异常古怪刺耳。那小旦顿时面红耳赤,战战兢兢地跪下去。

徐青君和计成都撑不住,笑了起来。

阮大铖却绷着脸,“还有你!”他指着另一个唱旦角的少女,“‘曳金铃,绣幕风儿紧,看花影,在纱窗映’这几句,唱得就像猫儿叫!啊——”说着,他也用稀奇古怪的调门儿学她唱了一遍。那旦角面色煞白,极力忍着涌到眼眶来的泪水,也双膝跪倒在地上。

这时候臧亦嘉放下鼓板,走过来拱着手说:“东翁……”

阮大铖猛地回过头:“啊,原来你还在这儿!我只当你也学苏昆生的样,跟东林、复社跑了呢!原来你没有跑,很好很好!那么请问,这个班子你是怎么带的?啊!”

阮大铖家的这个戏班子,原先是由一个名叫苏昆生的老头儿调教的。苏昆生是个老戏行,教戏很有一套,阮大铖对他好生优礼。谁知到了崇祯十一年,复社诸生发表《留都防乱公揭》,苏昆生读后,大受震动,当即提出辞职。阮大铖千方百计挽留不住,才改聘臧亦嘉来当教习。这件事,阮大铖一直引为平生恨事,轻易不愿提起。今天他当着许多人的面突然又说起来,臧亦嘉就明白,主人实在是气愤到了极处,才这样急不择言。

“说啊,这个班子你是怎么带的?”阮大铖又大声质问。

臧亦嘉的喉头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心里感到很为难:今天这出《燕子笺》演得十分糟糕,这点他当然知道。但是这不能全怪这群小孩子,甚至也不能全怪自己指导不力——座上的几位客人,根本不是在看戏,他们高谈阔论,大嚷大叫,演员和乐工的心思全给扰乱了,就是自己,也集中不起精神来。加上又是刚刚开排的戏,唱、念、做、打全都不熟,结果就弄得一团糟。然而,臧亦嘉十分明白,在这种场合下是不能申辩的,指摘客人的不是,尤其绝对不行。他犹疑了一下,只好拱着手说:

“东翁责备的是,门下管教不严,有辱东翁委托之殷,今后定当改过,尚祈恕罪!”

阮大铖目不转睛地瞪着臧亦嘉。他的嘴巴还在翕张着,可是渐渐地,表情起了变化,绷得很紧的脸开始松弛,凶猛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一种心有未甘,但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从他的脸上呈现出来。他向四面环顾一下,忽然转过身,朝马士英走去。

“啊哈,瑶老,你来了!”他拱着手说,又轻快地转向徐青君和计成,“青君兄,无否兄,你们也来了!是同瑶老一块来的,还是你们先到?”

“是瑶老先到,我们随后才来。”计成回着礼说。

“啊,好、好!”阮大铖点着头,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好、好!”他反复地说,重新转向臧亦嘉:

“哎,老臧,你可别多心!你教导有方,尽职尽责,我平日都是深知的!只是刚才,刚才——哎,不说它了。总之你我莫逆之交,纵有言语冲撞了你,也请休怪!今儿你们辛苦了半天,想都困乏了,所以唱着唱着就懈怠起来也未可知。今儿就到此为止,你带她们下去好好歇息。回头我叫赵管家称二十四两银子过去,明儿再放一天假,让大伙儿透透气,乐一乐。你臧老爸也歇一歇,来陪我喝酒!”

臧亦嘉恭恭敬敬地答应着,又向客人们一一行礼告辞,领着女孩儿们下去了。

“啊,圆老!几天不见,原来你又有新作!我们瞧了半天,只觉得好,却不曾问得是何名目,倒要请教!”徐青君笑嘻嘻地恭维说。

阮大铖脸一红,一本正经地说:“哦,这个戏的名字叫《燕子笺》——青君兄,你这话可是取笑小弟了。刚才这样子,你还夸演得好?错位、走板不算,就拿刚才演到的这出‘闺痊’来说,一开头就全不对劲儿!那梅香一出场,开口念一段宾白,‘日正长时春梦短,燕交飞处柳烟低’——明明是一派大清晨晓日初升的景象嘛。那梅香是站在闺楼上,本该一边念白,右手撩开帘子,左手这么轻轻一指,一个眼色儿,嘴角儿这么微微一笑:哟,太阳出来了!”阮大铖一边说,一边学着小姑娘的姿态,扭扭捏捏地扮演着,居然惟妙惟肖。“可是方才那唱小旦的,偏生把下颏儿仰得老高,那不成了日上三竿了么?刚才我骂她,也是这个缘故!唉,青君兄,亏你还说好,羞煞我阮胡子!”他说罢,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计成忍住笑,说:“那小旦演得果然不到火候。不过我们只觉得戏文好、曲词美,倒把那做工不足遮掩过了。”其实,计成也同徐青君一样,刚才根本没有留心看戏。

阮大铖这一下却高兴起来。他眉开眼笑地说:“无否兄,你这话可是搔着我老阮的痒处了。不瞒列位说,这《燕子笺》,乃是我平生第一部得意之作。虽不敢自夸能追步汤若士的《玉茗堂四梦》,但同什么《贞文记》《绿牡丹》之类相比,自问还高一筹!”

“圆老,先别顾谈戏了。青君兄还有事要同你商量呢!”马士英站在一旁,看见阮大铖一谈起戏来就像着了魔似的,手舞足蹈,心中颇不耐烦,就截住他说。

阮大铖“哦”了一声,询问地望着徐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