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目标:安庆 (1)

左宗棠来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曾国藩的军营。他不是真被那封信说动了,而是一心想做出点露脸的事的他在当时实在无处可去。

左宗棠昂首阔步地一进辕门,曾国藩的心情就如同当年曹操闻听袁绍的心腹许攸来投奔,忘记了穿鞋飞奔而出一样,但他还是挤出点时间穿上了鞋,因为他几个月才洗一次脚,味道很浓。

他跑向左宗棠,几乎是扑了过去,给左宗棠来了个炽热的熊抱。左宗棠有点受不了,这欢迎的礼节太隆重,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二人就那样熊抱着,走进帐篷,互相让座,几个回合后,左宗棠发现如果他不先坐,那二人会一直让到明天天亮,于是索性坐下去。

曾国藩也一屁股坐下,开始交谈。

这种交谈据说持续了二十多天,左宗棠被曾国藩的热情感动得眼圈发红,双手直颤。

然而,二人的蜜月相当短暂,当曾国藩在设定围攻安庆的军事计划时,左宗棠马上露出不屑来。不过,他只是嘀咕了几句,并未奔放地发作,因为他还惦念着曾国藩的救命之恩。

他实在看不出曾国藩有什么伟大前途,按他智慧结晶的总结,曾国藩最高也就混个巡抚。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即使是曾国藩本人,也从未想过,他竟然能混到傲视江南的两江总督高位。

洪秀全助力曾国藩

只有相信运气在人生中的巨大威力,才算是真正懂得何谓人生。

与生俱来的灵性和后天的努力固然重要,但运气比这些还要重要。曾国藩的运气就是太平天国高层在1860年年初的脑洞大开。

八个月前,洪秀全的族弟洪仁玕(gān)从香港辗转来到南京,洪仁玕和洪秀全不同,二人都信奉上帝,但洪仁玕是标准的基督徒,曾在多名西方传教士那里学习基督教教义。他是个很有灵性的人,不仅领悟了上帝的本意,而且还将其发扬到社会现实中去。

他一见到洪秀全,看到南京当时岌岌可危的模样,就大发感慨说,“这个上帝的国度竟然衰弱如此,上帝知道会垂泪的。”感慨之后就精神抖擞地拿出了他的计划:要想破南京之围,不可力攻,只可智取。

这个智取并非来源于上帝,而是中国传统文化——围魏救赵:先攻杭州,杭州是清政府财源之泉,清军必救,而解救的军队只有正在围困南京的江南大营;江南大营的军队必分兵去解救杭州,我们再回军猛攻江南大营,清军可破,南京之围可解。

洪秀全听了这神出鬼没的计划,心花怒放。计划迅速被实施,这就是陈玉成兵团被慌张从小池驿召回的原因。

这个计划的诱人之处在于,清政府、包括曾国藩都不曾预见到,已经江河日下、守势多于攻势的太平天国竟会大举进攻,而且是最被清政府重视、防御最强的杭州。

1860年3月中旬,李秀成兵团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杭州城外围,浙江巡抚罗遵殿吓得屁滚尿流,慌忙向江南大营求救。江南大营总指挥和春果然中计,派出骁勇无比的悍将张玉良援杭。张玉良带走了江南大营最精锐的一支队伍,李秀成大喜过望,急速从杭州回兵南京,并会合陈玉成等太平天国将领,轻而易举地击破毫无抵抗能力的江南大营,和春仓皇出逃,太平军乘胜追击。

两江总督何桂清焦急如焚,何桂清才能有限,若在太平盛世,还能胜任总督之职,但乱世下,他只能靠运气。

命运之神并未眷顾他,江南大营的溃败,和春的逃跑,让他心里冰凉似水。太平军攻占丹阳时,何桂清一日向北京写数封求救信。他写的求救信越多,失守的城市就越多,苏州、无锡、常州等名城的败报一封接一封而来。

后来,何桂清已没有心情写求救信了,他开始不停地逃跑,最后逃到了海上。海上虽风波汹涌,但毕竟没有血肉横飞,何桂清终于过起了消停日子。

曾国藩却不消停起来。其实早在李秀成攻杭州外围时,曾国藩虽未对安庆发动攻势,却丝毫没闲着。咸丰得知太平军攻杭州城后,马上命令曾国藩和杨载福水陆东下,借此分散太平军对杭州的注意力。

曾国藩接到圣旨时,江南大营已被攻破,局势正在加速恶化。当咸丰又要他去救援苏州、常州等地时,这两座城池的城墙已插上了太平军的旗帜。咸丰的圣旨不停地到来,前一封要他去救无锡,后一封几乎追上了前一封,又要他去保卫杭州。雪片一样的圣旨,在曾国藩眼中除了浪费上乘纸张外,毫无他用。

他在当时刀兵四起、狼烟冲天的情况下,死死抱定自己的信念不放,那就是绝不放弃安庆,只要拿下安庆,一切困境皆可迎刃而解。

当然,对东南各大名城的陷落,他不是没有反应。何桂清一逃再逃时,他痛心疾首,臭骂何桂清“下贱无耻”。依他之见,清军精锐就在何桂清指挥下,可这支精锐之师在何桂清手里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败再败。他认定一点:何桂清是个胆小鬼,只知逃跑,所以才引起军队的溃败。

当李秀成夺取了苏州、常州等地,并

稍稍稳定秩序后,曾国藩不禁悲呼:“苏州、常州失守,杭州亦岌岌可危,东南大局决裂如此,不知尚有何术可以挽回……”

不要以为曾国藩在当时总是愁眉苦脸,背地里,他几乎乐翻天。

当江南大营崩溃的消息传来时,曾国藩在他的心腹们面前情不自禁地眉飞色舞。在咸丰和他的幕僚们眼中,国家正规军虽不具备多少战力,但永远比曾国藩的湘军可靠,所以才将他们布置在离南京很近之地,让湘军在外围苦战,由正规军收最后之功。

想不到啊想不到,清政府这最后的正规军力量竟如此不堪一击,被太平天国轻而易举剿杀,从此后,清政府再无别的选择,只能倚靠曾国藩的湘军。

曾国藩很久以前就意识到,江南大营的正规军是他攀登功业高峰的绊脚石,如今这块绊脚石竟然被他最大的敌人洪秀全轻而易举地搬走,他怎能不乐?

曾国藩即将到来的人生如恒星,亮得刺眼,而咸丰即将到来的人生晦暗如乌云。他畏缩在龙椅里,看着雪片般飞来的败报,连唉声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问出了人问的问题:“曾国藩还没有动?”

有人谨小慎微地回答:“也许动了,但消息还未到来。”

“动个屁!”咸丰苦笑一声:“曾国藩是想要东西吧?!”

没有人回答他,这已不言而喻。

“我偏不给他!传旨,由胡林翼接替何桂清担任两江总督!”

“不可!”一个苍老但异常劲道的声音在殿堂里响起,众人不必看,就知道这声音来自御前大臣、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很得咸丰信任的满人肃顺。

肃顺眼界高明,思想开阔,自太平军造反、正规军一溃千里时,他就极力主张让才智双全的汉人领兵。胡林翼、骆秉章能大权在握,独当一面,就是得肃顺的举荐之力。

咸丰被这声震了一下,正欲问,肃顺已侃侃而谈:“胡林翼在湖北,自他担任巡抚以来,湖北诸事都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全是胡林翼之功,未可擅动。不如就用曾国藩总督两江,如此,长江上下游都得人也。”

咸丰想摇头,可他想上一想,觉得肃顺的话有点道理,如果他摇头,那摇头之后该怎么办?

“就依你之见吧。”咸丰无可奈何地小声说道,突然像打了鸡血,吼起来:“让曾国藩赶紧动啊!”

曾国藩被任命为两江总督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大江南北,曾国藩兴奋地真想向南京方向的洪秀全磕头。胡林翼要他招募兵勇,扩充湘军,放手大干。

曾国藩眉飞色舞地对人说,苦熬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事权归一”“操持在我”了。当他心花怒放时,一道闪电射入脑海,这道闪电自然是中国传统智慧——月满则亏,越是站得高,越要万分小心。

想到这里,他急忙跑进内室静坐,总算祛除了这过度兴奋的恶念。当他走出内室,心腹们齐刷刷地看向他,每个人眼中都充盈着希望的光芒。

曾国藩坐下来,挺直了腰身,平静地说道:

“开始吧!”

这场在曾国藩人生中最重要的会议只开了半个时辰,就散了。因为胡林翼有点兴奋过头,并且让曾国藩执行他的宏大计划。这个计划近乎骇人听闻:除曾国藩围攻安庆的部队外,再招募两支部队,一支出扬州,一支出杭州,曾国藩居中指挥,三路汇合后,直奔太平天国巢穴南京,打洪秀全一个措手不及。

胡林翼的计划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曾国藩看到心腹们吐沫横飞,在桌子上指手画脚、指点江山的神韵惊倒众生,不禁皱眉不语。

众人发现曾总督只字未语,都闭了嘴。曾国藩和开会前一样,吐出三个字:散了吧。

左宗棠留了下来,挺着胸脯,嘴角上扬地盯着曾国藩。

曾国藩知道左宗棠有话说,而且是不太受用的话。

左宗棠向来快人快语,今天同样如此,他等曾国藩彻底坐定,语速飞快地说道:“你这个两江总督不好当。表面看你掌握大权,总算熬出了头,得到中央政府的重用和新任,其实你现在是火中取栗,艰难得很。长毛已占有苏南,南京和苏州、常州联成一片,声势重振,力量倍增,杭州、皖南岌岌可危,东南大局正如你当年所说,糜烂不堪。”

曾国藩对左宗棠的分析频频点头,名义上他管辖江苏、安徽、江西三大省,实际上他能掌握的仅为江西一省,要命的是,太平军常常攻入江西,纵横驰骋,搞得江西某些地方清晨是清军的领地,中午就变成了太平军的。江苏北部虽说牢牢控制在清军手中,但曾国藩鞭长莫及。至于富可敌国的上海,却在江苏巡抚薛焕手中,而薛焕是何桂清的人,曾国藩不可能得到上海一毛钱。

也就是说,曾国藩现在虽是两江总督,在军饷上仍要靠胡林翼的支持。

所以他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直捣南京,他早就有了不可更改的成见:欲置太平天国于死命,必须以攻取安庆为第一要务,然后才是直捣南京,用兵江苏!

进祁门

1860年阴历六月,曾国藩把指挥部迁到了安徽南部的祁门。他来的时候是满怀希望的,这是他多日思考的结果。

从地图上看,祁门县位于安徽徽州西面,属徽州管辖。它是个闭塞的小县城,但因为在安徽、江西和浙江三省交界处,所以地理位置异常重要。

在此驻军,可阻止太平军南进江西,又能北顾安庆,一旦围攻安庆的部队受到威胁,可快速北上驰援。

另外他跑到这里,可以给清政府一个假象:我曾国藩正为收复苏州、常州做准备。

这就叫“一箭三雕”,然而,曾国藩中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魔咒。

当他抵达祁门时,一跳三丈高:我操,怎么是这样的地方——祁门四面皆山,祁门镇则形如釜底,用兵家的说法,这是绝地。

李鸿章当即就跳起来:“老师,这地方和坟墓有何区别,咱还是另选地方吧。”

曾国藩脸上抽搐着,随即恼羞成怒:“我们还没有扎营,你就说要走,你想扰乱军心吗?”

李鸿章可挺不起这么一大顶帽子,但他有高度的责任心,仍然相劝。他指出,只要敌人知道咱们在这里,先不说攻不攻,只要把两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封锁,咱们就只能等死。选这样一个地方,上对不起先人,下对不起后代,可谓是自寻死路。

曾国藩翻起三角眼,狠狠地瞪了李鸿章一眼,然后假装去欣赏风景。祁门的风景是极好的,它四面环山,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俨然人间仙境。当时正是早晨,鸟儿未飞,风儿未吹,四周一片寂静,人如在画中。但这是人的感觉,如果站在老天爷的视角,这幅画完美诠释了一句成语:瓮中捉鳖。

其实,曾国藩选择祁门,并非是四六不懂,他在地图上看祁门,发现那是坚不可摧之地,谁知道那时的地图并没有3d,所以无法看出地势的高低,于是才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曾国藩也很后悔,然而他不能走,至少不能马上就走。

这其中的苦衷只有他自己明白。

当初,清政府任命他为两江总督,要他立即去解放苏州、常州,他找各种借口,迟迟不动。清政府屡屡催促,他才选了祁门,并且对清政府说,在这里驻扎即可策应安庆,又可东顾江浙,实是万全之策。清政府虽不爽快,却还是对他抱有信心地同意了。

如果刚入驻就走,该怎么和咸丰交待?

对咸丰明说此地不宜驻扎?咸丰会说:“你有眼疾吗?当初选定时为何如此草率?”

对咸丰说不解放苏州和常州了?咸丰会咆哮如雷!

总之,很明显,曾国藩不能马上就走。

李鸿章看不到曾国藩的心理活动,他只看到驻扎此地的危险,于是联合了所有能看清危险的人,和曾国藩发起了群聊。

曾国藩被群聊得烦躁不堪,只好用无赖战术。

“你们谁要怕,明说,谁愿走就走,反正我是不走。”

李鸿章和众人大为惊骇,祁门乃死地是明摆的,为何曾国藩看不到?

李鸿章的脾性大抵还未做到宠辱不惊,他又开始郁郁寡欢,并且故意对曾国藩冷淡起来。

曾国藩好像对李鸿章的反应毫无感觉一样,还主动把李鸿章请到密室,商议如何处理咸丰皇帝的命令。

咸丰皇帝严厉通知曾国藩,要他立即分路进兵,恢复苏州、常州,紧随这道命令而来的是,又要他援助浙江,保全浙江全省,再图恢复江苏。

“少荃(李鸿章字)啊,你看我们该怎么办?”曾国藩平易近人地问。

李鸿章气鼓鼓的:“老师何必问我,您心中早有定见,别人的建议只是耳旁风。”

“呵呵,”曾国藩仍心平气和的,“不能这样说,我其实特别想听听你的意见。”

“君命难违,”李鸿章气消了些,“不过,在此之前,皇上就有这样的命令,您不还是来到这个绝地!”

“先不说绝地的事,单就皇上命令这件事,请少荃指教。”

李鸿章长深吸口气,正了正念头,把幕僚的职责担当起来:“无论是援浙江还是收复苏州、常州,从徽州进军的话,必须要打通道路,东出徽州,然后北上宁国,收复广德,这样才有东下之路。徽州到宁国,都是长毛的地盘,必须先攻下沿线旌德、泾县、石埭等处。”

“那么,所以呢?”

“所以,先抛掉这个绝地不谈,仍要以攻安庆为第一要务。但可创建淮扬水师,驻守扬州。循序渐进,方能成功。”

创建淮扬水师,曾国藩早就想过,可钱从哪里来?

李鸿章有办法:“只要把两淮盐运使的职务搞到手,还怕没有钱?”

盐运使是肥缺,要捞钱易如反掌,虽然当时南方还处于战乱中,但不管太平还是乱世,人都要吃盐,所以这个职务仍然是肥缺。

李鸿章的想法一步到位,曾国藩不禁眼前大亮。

几天后,李鸿章就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曾国藩向中央政府推荐他担任

两淮盐运使。

李鸿章心花怒放,跑到曾国藩那里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简直想把心掏出来给曾国藩看。

曾国藩却一副平静如常的样子,慢慢地说道:“你现在谢我有点早,中央政府能否准我的保奏还是问题。所以这件事,你权且把它当成是在运筹之中,万不可先传出去,不然对你并非是好事。”

李鸿章连忙说:“老师放心,我绝不外传。”

李鸿章显然知行不一,其实,换做任何人面对这天大喜讯,都无法忍住。在一次微醺之后,李鸿章张开大嘴,把此事说给了一位好友。好友真心替他高兴,结束话题时,李鸿章学着曾国藩的腔调嘱咐好友,此事正在运筹之中,万不可先传出去。

他好友满口答应,但太为好朋友李鸿章高兴了,于是第二天在酒桌上,就说给了不下十个人好朋友听,如此十传百,百传千,南方官场大部分人都知道李鸿章要当两淮盐运使了。

胡林翼第一个向李鸿章道贺,还非常郑重地对李鸿章掏心窝子:“盐务不难,在本刚正不挠之节,而出以条理精密之才,坚持不摇。如放棹中流,只须三五番风浪,即稳渡矣。东南诸公,衮衮登场,以我视之,均有嗜欲,而无性气。闻公之风,将始疑之,中谤之,继且畏之求之,望公怜之矣。与若辈同事,只赖此不患得患失之心耳,然与患得患失之人同处,非如公之强固不易自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