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铜狮子丧胆

赵蓉蓉停住脚步:"你还有什么事?"

"请夫人无论如何把尊夫的尊姓大名告诉在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丈夫这次让我来只是探望一下老太太,不准我透露他的姓名,我得照他说的办。他是当兵的,脾气大,我可不想惹他发火。"赵蓉蓉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张志武和卫兵们跟在她后面往外走。

铁蛋拖住了走在最后的一名卫兵问道:"老总,你们的长上是什么官啊?"

卫兵看了看铁蛋,沉着脸说:"你想让我被军法从事?"

铁蛋不解地问:"什么叫军法从事?"

卫兵用手掌做了个枪的样式,往铁蛋脑袋上一点:"枪毙!"

铁蛋吓了一跳。

童祥和、刚毅强、老朝奉把客人送到大门口。

卫兵拉开车门,扶赵蓉蓉上车。两名卫兵持枪站在车两边卫护。

孤哀子童祥和按丧礼跪下送客:"夫人请慢走!"

两辆汽车启动。刚毅强、老朝奉和铁蛋等人朝开动的汽车打躬作揖。

汽车开出不远,童祥和忙爬了起来对铁蛋说:"快,追上去,看他们住哪儿!"

铁蛋为难地说:"追上去?我两条腿能跑得过他们四个轱辘吗?"

童祥和凶狠地用手掌朝铁蛋脖子上斩了一下:"追丢了,我要把你军法从事!"

铁蛋一溜烟地朝汽车开走的方向跑了出去。

第六节

童祥和和刚毅强回到慈云堂。

"贤弟,你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说着要巴结枪杆子呢,枪杆子就找上门来了。"刚毅强满脸都是艳羡之色。

"惭愧,这都是先母积德行善所结下的福果,童某全仰赖先人福荫,无功受禄呀。"童祥和嘴里说惭愧,脸色却显得神采飞扬。

刚毅强颇为费解地问:"难道贤弟就一点儿都记不起令堂大人当年所救助的这个人是谁吗?"

"不是我记不起,我是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回童祥和真有点儿惭愧了。"我母亲还是当姑娘的时候就吃斋念佛、积德行善。她做的善事太多了,而且做了之后从不向人说道。我哪儿知道啊!今天这位夫人的丈夫,看那气势起码是一位中将,甚至可能是上将。你别看他夫人年轻美貌,他自个儿岁数肯定不小了。我母亲帮助他,应该是二十多年甚至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多大,我就更不清楚了。"

"甭管你清楚不清楚,人家当了大官,掌了军权,不忘你家的旧恩,这可是清清楚楚的!就凭他夫人一出手就是两百块大洋这一点,此人就是性情中人,值得一交,我钢老虎也想跟他交个朋友。贤弟不会不为我引见吧?"

童祥和把胸部拍得咚咚响:"刚兄放心,我们是把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那位夫人的丈夫真看得上我铜狮子,愿意跟我铜狮子交朋友,我一定把刚兄推荐给他。"

"贤弟,他何止是跟你交朋友,他会把你当亲兄弟、亲骨肉!你没听他夫人说吗,他受过你母亲的活命之恩,他要来报恩哪!"

铁蛋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童祥和急问:"铁蛋,跟上没有?"

"汽车开多快,凭我两条腿怎么跟得上呀!"

童祥和脸一沉:"你没跟上?"

"幸亏汽车在绸缎庄停下了。我赶紧跑过去,可等我跑到跟前儿,汽车又开动了。这回汽车开得更快,我根本撵不上,远远地看见汽车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童祥和眼一瞪:"你还是没跟上!"

"跟是不可能跟

上的。可我跟着车轱辘印儿一直追了下去,总算菩萨保佑,汽车在珠宝店门口又停下了,等我追上去,正好那位贵妇人买了许多珠宝从店里出来。再往下路窄人多,汽车想快也快不了。我虽然跑它不过,可我没让车子离开我的视线。"

童祥和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嗦,这位贵妇人到底去了哪儿?"

"去了陆军总署衙门。"

"陆军总署衙门?你没看错?"

"没错,我亲眼看见这位贵妇人进去,进门的时候站岗的卫兵还给她敬礼呢。"

刚毅强沉吟道:"她如果是住在陆军总署的衙门,来头就更大了,她的丈夫很可能就是北洋系的重要将领。"

童祥和皱了皱眉头:"可他到底是谁咱们还是没法知道啊!"

"不,能知道。"铁蛋说:"正当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那位跟贵妇人一块儿来的副官手上拿着一封信出来了,他对我说:'铁蛋,你们家掌柜的是不是想让你打听打听我们长官的身份?'我忙说是、是。"

童祥和奇怪地问:"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纳闷呢,他怎么知道我叫铁蛋?他把手上那封信交给我说:'你不用打听了,我这儿有一封信,交给你家掌柜的一看就明白了。'"铁蛋说着掏出一封信交给童祥和。

童祥和接过信一看,信封上只有"面呈童大掌柜"几个字。他赶紧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观看,顿时他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手也颤抖起来。

刚毅强把头凑到童祥和跟前看信,不禁念出声来:"来人名叫张野鬼,聪明伶俐惹人爱,陪伴孙君去日本,它日定成栋梁材。"刚毅强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铁蛋惊喜交加,大声叫道:"是野鬼呀!我们大掌柜的没看错,野鬼兄弟确实是个人才,我们大掌柜的送他去日本留学还是……噢,对了,不就是请您刚老爷帮的忙吗?"

刚毅强莫名其妙地问:"请我帮的忙?"

第七节

铁蛋滔滔不绝地说:"是啊,您介绍他陪天津孙半城的儿子一块儿留学东洋。这下好了,他学成了,当上将军了,要来报恩了,就连我铁蛋也能跟着沾光了!"

童祥和朝铁蛋脸上猛击一拳,吼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铁蛋捂着脸委屈地说:"大掌柜,您……"

童祥和咆哮:"你给我快滚!"

铁蛋忍气吞声地退出了慈云堂。

童祥和看见丫鬟和做法事的和尚个个面露惊疑之色,又歇斯底里地吼道:"滚,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丫鬟和和尚们吓得纷纷跑出慈云堂。童祥和又端起老太太的遗像吼道:"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说着,他把遗像猛力摔在地上。

童祥和又端起老太太的灵牌欲往下砸,被刚毅强拦住了。看见童祥和如此失态,他心知大事不妙。"贤弟,冷静些,冷静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童祥和长叹一声:"大哥,都怪小弟我当年心太软、心太慈,害了自己呀!"

刚毅强奇怪地问:"老弟,你居然会有心太软、心太慈的时候,我没听错吧?"

"一点儿没错,刚兄,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不是说要弄个小鬼给你冒充孙半城的儿子上法场吗?"

"是啊,你是让这个替身自个儿来天津找我,可后来,这个替身没来,孙半城的儿子上了法场,那笔钱咱们没挣着,我还好埋怨过你一通呢。"

"这个替身叫张野鬼,聪明过人,识破了我的计划,逃跑了。这封信就是当年我让他带给你的。"

刚毅强一惊:"这么说,刚才这位贵妇人的丈夫就是张野鬼,他不是来报恩,是报仇来了!"

"谁说不是呢!我母亲曾经收留他在这儿呆过三个多月,当时他还不到十六岁,可他人小鬼大,而且悍不畏死,很有几分玩命精神。当他逃跑后,我一直坐卧不安,生怕他来复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大哥,你可得给我想点儿办法啊!"

刚毅强摇摇头:"凭他现在这个身份,我只能说不好办。再加上此人既剽悍又有心计,我得说更不好办了!"

童祥和思索片刻:"不至于吧,这个张野鬼离开我这儿还不到四年,走的时候是个大孩子,现在也不过二十刚出头,他能混出个什么前程?不至于这么可怕吧?"

"很难说,你瞧他夫人今天这个气势,即使他没当上高官,也攀上了高枝。老弟,不是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就算这个张野鬼在北洋军中只是一条小狗,他这条小狗要吃掉你铜狮子和我钢老虎那是毫不费力。"

"刚兄,这个事儿你也有份儿,当年如果不是你要我给孙半城的儿子找个替身,我也不至于得罪这个张野鬼,如今出事了,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贤弟,你可不能扯上我。我不认识张野鬼,张野鬼也不认识我'钢老虎',可以说这个事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可这事实在

是因你而起的呀,事到如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刚毅强低着头背着手在慈云堂里不停地转圈:"照我说,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童祥和像是黑夜中看到了曙光,忙问:"什么路?"

刚毅强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逃跑!"

"逃跑?!"

"当年张野鬼不是也逃跑了吗,如今轮着你逃跑了。"

"当年的张野鬼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我可是家大业大,怎么跑?"

刚毅强停住了脚:"人家国家还能迁都呢,你这个家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你母亲与他有活命之恩,你走了,他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也不会太难为你们家的。"

当天晚上,童祥和逃离了家门。童祥和前脚刚走,高不就和张志武就带着一伙军警执法处的人后脚跨进了上当不受骗当铺的大门,他们鸡飞狗跳地搜查了一通,临走时居然查出了一箱鸦片烟。第二天,军警执法处和警察局同时发出了对童祥和的通缉令,罪名是走私毒品。这倒不是诬陷,贩卖毒品的勾当童祥和还真没少干。随便给他弄几件出来,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童祥和刚出门时,还只是打算暂时避避风头,这么一来,他就真的成为亡命之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