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铜狮子丧胆

张也仙思忖片刻,摇摇头:"不行,如果他知道我到了北京,他不会坐在家里束手待毙,他肯定会想法儿找到我。"

"北京城这么大,他怎么找?再说,你如今的面貌身份都已大变,你就是站在他对面,他也不见得认得出来。"

"你把铜狮子看得太简单了!他不仅仅是个黑心奸商,还是个与黑白两道都有勾结的枭雄。他会从当年跟我亲近的人里头调查,他们会很容易打听到关二秃子的下落,再从关二秃子这条线索上找到我。张也仙、张野鬼只有一字之差,我的容貌虽然改变,但眼神变化不大,只要他们心存疑义,就会从我的眼睛上认出我来。"

"蓉蓉可以去灵堂拜祭老太太,"高不就沉吟片刻后说:"只要蓉蓉一去铜狮子就会知道我野鬼兄弟到了北京,他也一定会设法追根摸底,弄清野鬼兄弟的落脚之处。我有一个绝妙的法子,能使他在追根摸底以后惶惶不可终日。"

天刚蒙蒙亮,位于茄子胡同的王公馆大门还没有开启。

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对着大门又捶又踢:"开门、开门!"

大门张开了一条缝,一个剽形大汉探出头来怒道:"小顺子,你要干什么?你想找死啊!"

小顺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叫里面的人都起来,烧香、燃烛、放鞭炮,大开中门……"

剽形大汉满头雾水:"干吗?用这么大排场是接皇太后还是皇上?"

小顺子道:"接圣水!是张铁嘴先生在关帝庙亲自求来的圣水,太岁爷喝下去,水到病除!"

剽形大汉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往里跑。

张也仙手捧茶盅在关二秃子、青年甲和青年乙的卫护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王公馆。

这事一下子就轰动了茄子胡同。街坊赶紧跑出来观看。

王公馆中门大开,鞭炮齐鸣,十多个男女老少手持香火,匍匐在门两边迎接圣水。

张也仙手捧茶盅昂然进入王公馆。

张也仙进门后,径直走进客厅,手举茶盅立于客厅上首。

两个大汉搀扶着王太岁来到客厅。王太岁因忍受疼痛而使得脸部变形,身体也虚弱得站也站不稳,完全是靠两名大汉扶持。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要下拜。

张也仙朗声说道:"王承余因身体不便,可由其妻子和儿女代为跪拜。"

两大汉把王太岁扶到一张躺椅上。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约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向"圣水"下跪磕头。

礼毕,张也仙将茶盅送到王太岁嘴边:"太岁爷,喝下去,水到病除。"

王太岁张开嘴就着张也仙手上的茶盅慢慢地将圣水喝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客厅里所有的人都神情紧张地望着王太岁……

片刻后,王太岁睁开了眼睛,他那只独眼里出现了活力,接着他连放了几个屁,显然这几个屁的气味儿很不好闻,在他身边两名大汉都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王太岁长长地嘘了口气:"我好过多了!先生,你真是神人哪!"

王太岁欲站起身来,张也仙忙按住他:"太岁爷,你千万别动,只要静养一个时辰,我保你痊愈,而且永不复发。"

王太岁感激道:"先生,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从今往后我全听您的,先生叫我向东,我不会往西,先生叫我吃肉,我绝不吃鱼。"

第四节

上当不受骗当铺后院的慈云堂已经布置成了灵堂,十几名和尚正在灵堂里敲木鱼念经做法事。一名来客正在灵前拜祭。

身穿重孝的孤哀子童祥和在一旁跪拜致谢。礼毕,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给他们上茶。这位客人就是童祥和的拜兄被人称为钢老虎的刚毅强,他是特意从天津赶来祭奠的。

"刚兄,承蒙您百忙之中从天津赶来,小弟感激不尽。

"

"贤弟,你这叫什么话?谁都知道,你这个北京的'铜狮子'和我这个天津的'钢老虎'是换帖子的拜把子兄弟,情同骨肉,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老太太仙逝,我能不来吗?"

童祥和感叹道:"刚兄真是有情有义的仁义大哥!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呀!"

"我这次来北京,除了给老太太吊孝,也是想来看看气候。"

"看气候?什么气候?"童祥和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政局!"钢老虎解释说。

童祥和不以为然地说:"政局跟我们做买卖的有什么关系?大清的时候,我们得纳税,民国了,我们还是得纳税;大清的时候,我们也要巴结官府,民国了,我们也要巴结政府。万变不离其宗,其实都一个样。"

"从大清到民国,这叫改朝换代。你去找个有学问的人请教请教,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这一次改朝换代挺平稳的,清帝逊位,大总统就职,没乱啊。就算是南方的革命党在孙中山的鼓捣下闹腾了一阵子,很快就被袁大总统收拾了。如今虽然谈不上是太平盛世,却也可以算是天下太平。"

刚毅强摇摇头:"你以为这就算是天下太平了?差得远呢!南方的革命党表面上是被压下去了,可他们人还在,心不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东山再起。最近又听说袁大总统想当皇帝,他当皇帝,北洋系的军队支持他大概没问题,可别的系呢?这就难说了。皇帝只有一个,谁都想当。谁手上的军队厉害,谁就能当上。怎么知道谁的军队厉害呢?打仗啊,这一打仗不就天下大乱了吗。"

"这天下大乱也好,大治也好,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能这么说,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摸清了天下大事,我们也好早作准备。"

"就算是即将天下大乱,乱兵会闯到家里来杀人,我们除了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又能准备什么呢?"

刚毅强道:"其一,我们可以巴结枪杆子,他们要钱,我们准备下白花花的银元;他们要人,我们送上白净净的姑娘。到了乱的时候,不但不会有乱兵闯到我们家来杀人,说不定,还会有丘八在我们家门口站岗呢。其二,我们也能抓点儿武装。不要舍不得花钱,这也是一种本钱,小乱的时候可以为自己壮胆,遇到大乱,退,可以保全身家性命,进,则可争王称霸。"

"若论抓武装,刚兄是轻车熟路,并且也有了基础。我听说刚兄手下的那些打手痞棍个个都配了枪支,人数少说也有上百,只要再扩大一点儿,刚兄就是现成的司令了。我哪成啊,总共才请了三五个保镖护院,小打小闹倒可以对付,碰上稍微大一点儿的乱子就没辙。不瞒刚兄说,前几年,几十个臭要饭的叫化子为了赎当的事到我当铺里来闹事,我拿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忍气吞声、破财消灾。"

刚毅强笑道:"你怨谁?只能怨你铜狮子太吝啬,舍不得花钱养人。"

"我倒觉得与其花钱养人,不如巴结巴结枪杆子更合算。"

"如果你以为巴结枪杆子可以少花钱,你就大错特错!我告诉你,要想巴结好枪杆子,平时你得烧香上供,到了用时,更得拿出大把的银子来。那些丘八们六亲不认,黑眼珠只认识白银子。"

铁蛋匆匆跑了进来:"老爷,来了一位军官太太吊唁老太太。"

童祥和一愣:"军官太太?"

"没错,开了两辆小轿车来,随从都是军官。那位军官太太长得那个俊……反正我铁蛋长这么大没看过这么俊的人!看她那气势,最少也是位将军夫人。"

刚毅强问:"你跟军队里的人有交情?"

童祥和不解道:"这是谁呢?我从来没跟军营的人打过交道啊。"

铁蛋说:"您看,他们来了!"

第五节

一身珠光宝气的赵蓉蓉昂首进入灵堂,她的身后跟着张志武和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童祥和忙迎了上去:"夫人,恕童某未及远迎。请问夫人……"

赵蓉蓉根本不理睬童祥和,径直走到灵前跪下磕头。童祥和作为孤哀子只好跟着跪下磕头。

张志武问道:"这儿谁是管事的?"

老朝奉忙走了出来:"总爷有什么吩咐?"

张志武手一挥,一个卫兵捧了两疋缎子、另一个卫兵捧了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这是我们夫人送的祭礼。这是两块祭幛,"张志武指着两疋缎子说,接着他又掀开盖在托盘上的白绸子,托盘里是满满一堆银元,"这里是两百块现洋。"

童祥和的眼里闪现出异彩。刚毅强看得两眼发直。

老朝奉取出笔和账本捧到张志武面前:"请总爷在礼簿上留下称呼。"

"是我们长官的夫人送的祭礼,你要我留下称呼干吗?"

老朝奉忙道:"大人,我的意思是让您留下你们长官夫人的姓名。"

张志武脸一沉:"我们长官夫人是何等

尊贵之人,她的名字能留在你这个账本上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并列吗?"

老朝奉连连道歉:"是、是,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童祥和忙上前拱手道:"请问大人,这位尊贵的夫人与先母有何渊源?"

张志武望了望灵堂内老太太的遗像,又看了看童祥和。

童祥和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由自主地干笑了两声。

张志武冷笑道:"你居然不知道我们长官的夫人与你过世的母亲有什么渊源,你也未免太糊涂了吧!"

童祥和尴尬地说:"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请大人指教。"

"既然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呢?"

赵蓉蓉站了起来:"童大掌柜的,别问他了,他是我丈夫的副官,他不知道我丈夫跟您母亲的渊源,你问也是白问。还是我告诉你吧,我丈夫少年时代曾经受过你母亲活命大恩。多年来我丈夫一直想报答她老人家,可由于军务繁忙,总是抽不开身子。这次我来北京,我丈夫叮嘱我来看看老太太,他也叮嘱我,不准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他不久就会来京城任职,他要给老太太一个惊喜。没想到老太太却……如果我丈夫知道老太太已经驾鹤西去了,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呢!童大掌柜的,请你节哀,告辞了!"

赵蓉蓉边说边往外走。

童祥和忙道:"请夫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