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喝彩声稍息,王太岁朝高不就一揖到地:"高爷,您不是凡人,您是罗汉下凡金刚投胎。昨天是在下三十二岁的生日,在下活到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到您这么杰出的硬汉子。在下真的服了您了。"他朝里屋一挥手,喝道:"搭上来!"
立即有两个小厮从屋里抬出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红色被褥。
王太岁亲手掀起被子,恭敬地道:"高爷,请躺下。"
高不就谦恭地朝王太岁和"四猛兽"拱拱手:"谢太岁爷!谢四位兄长!"
说完高不就躺上了门板,王太岁小心翼翼地替他盖上红被子。
上首的一位老者走了出来,对高不就说:"高爷,刚才我们几个合议了一下,您的挂钱是半成利。今后翠云堂的买卖只要存在一天,您就能拿一天的半成利。高爷,恭喜你了!"
高不就半抬起身子抱拳为礼:"谢老前辈栽培!从今往后只要老前辈和翠云堂招呼一声,我高不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者朝王太岁拱拱手说:"恭喜王大掌柜的,翠云堂又添了一位保护神!"
王太岁也拱拱手说道:"同喜,同喜。"
巴山虎对高不就的两个伴当说:"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留两撇老鼠须的中年汉子说:"小子叫侯七。"他指了指那个黑脸胖子,"他叫牛宝玉。"
巴山虎拱了拱手:"原来是七爷和牛爷,久仰,久仰!两位和高爷落脚在一座庙?"
侯七:"巴爷,永定门外大洼地有座小小的山神庙,我们和高爷就在那儿避风遮雨。"
巴山虎笑道:"哦,那座山神庙我知道,离我们大掌柜的府上不算太远。七爷,也真亏了您,居然能找到这么个破庙栖身。我们先得把高爷送进山神庙,还奉上一坛酒、五斤酱肉和十吊钱。这些都是道儿上的规矩。您二位不必劳动,给我们引个路就行。"
王太岁对高不就亲切地说道:"高爷,按规矩我得三天以后到山神庙拜访你。希望您能养好伤。到时候我在知味斋设下盛宴,咱们弟兄一块儿把酒言欢。"
"不就感激不尽!"
王太岁手一摆:"送客!"
两挂长长的鞭炮同时点燃,"四猛兽"抬起高不就躺着的门板跟着侯七和牛宝玉往外走,管事的挑了一根扁担紧随其后,扁担上扎着红布花球,扁担一头是一坛酒,另一头是装着酱肉的食盒。十串线也分别挂在扁担两头。
当高不就被抬出院门时,院门口挤满了人夹道观看,赞叹声不绝于耳。高不就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提醒他是咸盐的小叫化子,小叫化子和另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叫化子挤在最前面,满脸都是羡艳之色。
高不就略略抬起身子朝小叫化子拱了拱手:"小兄弟,承蒙关照,高某要跟你交个朋友。"
小叫化子兴奋得满脸通红,高声叫道:"高爷,我会去看您的,我们后会有期。"
这个小叫化子姓张名叫张野鬼,因为经常忍饥挨饿,所以长得特别瘦小,他已经满了十五岁,外表看起来却像是只有十二三岁。他祖籍四川乐山,祖父和曾祖父都考中过进士,当过前清的官员。他的父亲在四川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光绪年间,他父亲进京赶考,恰逢慈禧太后实行新政,废除科举制,他父亲觉得前程无望,心情十分郁闷,就抽上了鸦片烟,不但用尽了盘缠也糟蹋了身体。他十岁那年跟随母亲来到京城寻父,不料,走到涿州遇到了强盗,强盗杀死他母亲抢走所有的财物。当他孤苦伶仃地在北京找到父亲时,父亲早已沦落为乞丐,而且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父亲死后,他也流落街头成为了一个小叫化子。北京的小叫化子是不准单独行乞的,必须拜一个成年的叫化子为师,接受师父的管教,并且要把行乞所得大部分交给师父。初当叫化子的那几年,对他来说简直是连绵不断的噩梦。他不但受尽了饥寒之苦,还饱经了师父的折磨和殴打。直到他满了十四岁可以脱离师父"自立门户"了,这才日子好过些。他四岁发蒙读书到十岁时不但能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倒背如流,而且会对对联,还能写一笔好字,这使他成为了北京丐帮中有名的才子。去年他又学会了唱数来宝,他脑袋瓜子特别灵,嘴皮子又会说,唱数来宝时能见景生情,现编词,每次到店铺里去唱数来宝讨钱,总是会比别的叫化子讨得更多。他年纪虽小却极富同情心,而且为人四海,本锅伙里的叫化
子都特别喜欢他,连锅伙的团头也对他青睐有加。他有个结拜兄弟,是跟他一个锅伙的小叫化子,比他大一个月,叫关二秃子,长得比他还要羸弱。关二秃子自称是关羽的后代,虽然羸弱却崇拜英雄好汉,梦想自己长大以后能成为自己先祖关羽那样的盖世英雄,这一次高不就到翠云堂"卖味儿"的事就是他得到消息,邀张野鬼一块儿来观看的。
第六节
两人离开翠云堂后仍然十分兴奋。
"秃子哥,"张野鬼问道,"今儿个有件事我没闹明白。那个高不就的伴当侯七爷,干吗要说他们住在大洼地的山神庙呀?我们都知道那座庙既避不了风也遮不住雨,只有我们锅伙的马二叔和他的女儿马桂花住在庙里,前一阵子我为了跟马二叔学假扮烂疮冬瓜腿的本事,在那座山神庙整整住了两个月。哪儿见过高不就侯七他们呀?连影儿都没有。"
关二秃子道:"嗨!他们是瞎掰的。你还较真呢!"
张野鬼不以为然地说:"瞎掰也挑个好地方啊!说是住在万国大旅社多露脸。非得挑个破落的山神庙,也不怕寒碜。"
关二秃子摆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架势:"这你就不懂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按以前的说法,你是没法混了,都住到庙里去了,才来卖味儿讨一份挂钱的。你挂了彩以后人家只能到庙里回拜你。所以凡是来卖味儿的主儿,甭管你多阔都得事先找好一座庙,挂彩以后就得在庙里等候主家回拜,至于你以前是不是真的住在庙里没人追究。"
张野鬼赞道:"那位高不就真了不起,自个儿从腿上割下那么一大块肉来居然面不改色,当他把咸盐往伤口上揉的时候,我的心都揪起来了,可他硬像这咸盐是擦在别人身上似的,自个儿一点儿事没有。怪不得王太岁说他不是凡人,是罗汉投胎、金刚转世。"
"像这样的硬汉子,以前不要说没见过,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恐怕也只有我先祖关公关云长刮骨疗毒才能跟他比。"
"我看那个王太岁也是个人物,一下子就拿出半成利分给他。人家那么骂他,他愣没生气,真有肚量。这是不是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
关二秃子冷笑一声:"这回你就看走眼喽!这么大个翠云堂,生意又特别红火,半成利那是多少?我估摸光现大洋不上一百也有五十,那是多大的利呀!哪有这么好拿的!"
"他当着那么多的人承认下来的,还能赖账?"
"王太岁是什么身份,要是赖账那还像话吗?如果高不就不来拿这个钱,他不就省下了吗?"
"不来拿?不能吧?高不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会不要这个钱了。"
"他当然不会。可是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啊!如果他命都没了,还能来拿这个钱吗?"
张野鬼一惊:"没了命?!他怎么会没了命呢?"
关二秃子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从翠云堂拿出来的咸盐里头掺有毒药,高不就把这些有毒的盐揉进伤口了,不出三个时辰就得一命呜呼!"
"不能吧?如果王太岁这么做,那也太缺德、太歹毒了。对了,秃子哥,如果王太岁真的往咸盐里掺毒药,那是多机密的事啊,您怎么知道的呢?"
"实话告诉你吧,我堂姐就在翠云堂干活。"
张野鬼惊奇地问:"你堂姐在翠云堂当窑姐?"
关二秃子大怒:"你妈才是窑姐呢!我保定关氏宗族数百年来,男无犯法之丁,女无再醮之妇,更不用说去窑子里当婊子了!"
"这不刚才您自个儿说的吗,你堂姐在翠云堂干活。"
"在翠云堂干活就非得当窑姐?烧火煮饭烧开水,我堂姐专在厨房里干粗活。"
张野鬼朝自己嘴巴上打了一巴掌:"原来是干粗活呀!我说错了,您别见怪。"
关二秃子:"毒药是王太岁交给唐大奶奶偷偷掺进去的,这个事啊,就连四猛兽都不知道。我姐姐也是偶然听到的。"
张野鬼:"今天到场的那些个老前辈难道不会追究这个事儿?"
关二秃子:"追究个屁,王太岁有钱有势,这些人巴结还来不及呢,谁会触他的霉头。就算是有人想追究,一个天津卫的小混混跑到北京来卖味儿,因为伤势太重而一命呜呼,这种事寻常得很,你就是想追究也追究不出个名堂?"
张野鬼义愤填膺:"太黑了!这个王太岁简直不是个人!"
关二秃子吓了一跳:"我说小祖宗呀,你小声点儿行不行!你这么瞎嚷嚷,要是给别人听见了,不但我们两个人的小命儿得玩完,就连我堂姐都得遭殃。"
"难道我们能眼看着这么一条好汉被他们活活害死而不管吗?"
"管?!甭说你是个要饭的小叫化子,你就是个警察局长,你也管不了。这种事哪儿都有。高不就又不是普通老百姓,他是跑江湖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官府都懒得管江湖人的事。江湖人的命就是贱啊!"
张野鬼不再言语。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张野鬼突然捂
着肚子说:"哎哟,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看样子还得拉。"
关二秃子笑道:"你呀,也就是个叫化子的命,昨天稍微多吃了点油荤你这肚子就没福消受了。"
"您先走吧,我得找个地方出恭。"张野鬼捂着肚子跑进路旁的树林里。
张野鬼蹲在一棵大树下,见关二秃子走远了,忙蹿了出来,急匆匆地朝一条岔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