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走上前,也不再隐瞒来此的目的,直接问道:“七年前,你是否也在这里?”

冯元果不其然被他言语中的威压给唬得愣住了,看向两人的眼神更为狐疑,还带着一丝无法掩盖的惊惶,他努力地平复了自己的语气,依旧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究竟是谁现在还没有办法告诉您。”苏慕赶紧开口开始打圆场,“但是七年前这里发生的事于我们而言非常重要,若是您知道什么,还请告知我们。”

冯元的神色更为犹豫,他能察觉出来,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虽然面相看上去并非出众之人,但即便身着粗布,也依旧没掩盖住他们身上与旁人不同的气场,这两人绝不是什么寻常人。

难道是……当年的那件事有人追查到了这里?

挣扎了许久,他最终还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即便自己不说,那么若是那些人知晓了有人在调查自己,想必自己这条命也是保不住了。

倒不若告诉了这两人,死的时候还能痛快点。

“等我干完手上这点。”他叹了口气,又继续拿起了各种工具,一下下敲打在已经成型的兵刃上,到最后一下嗡嗡声响起,冯元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手在身上随意地擦了擦,走向了两人。

“七年前,你们说的是贺将军战败的那一次?”他眯了眯眼睛,见两人都是默认,也不追问,只是继续往下说道,“这里从前也有过,这送进来的东西,都是些市面上的次品,无论是用来编织战甲,还是锻造兵器,其实都够不上格。”

“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事,也大概能猜出是怎么个大概,但是我们也就是拿钱办事的人,上头干了什么,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

冯元摇了摇头,紧接着皱起了眉:“贺将军那一战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当时在这里干活的人,都怕得不行,因为我们再清楚不过,那十万铁甲怎么就打不过对面区区三万倭贼,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不行的,但从前从来没有……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柳潇然还是觉得异常愤怒,他也曾年少轻狂,跟随高焕去见识过兵荒马乱的边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永远留在了异乡,他们浴血奋战埋骨他乡,却殊不知远在京城安享太平的这些人,踩在他们未凉的尸骨上,蚕食着克扣出来的金银。

感受到身边之人骤降的温度,苏慕自然也知晓柳潇然是为什么生气,伸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柳潇然的肩膀。

“我们当时也都怕,怕有人查到我们头上,谁都脱不了干系,说来也是荒唐,那些银钱,我们甚至连看都没看到过,但到了这种时候,最怕死的也是我们。”冯元突然苦笑了一声,这些话他憋得实在太久了,那些日子的提心吊胆使得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从未向谁提起过这些。

“既是如此,为何不离开这里呢?”苏慕能从冯元的话中感受到对方的无奈和恐惧都并非伪装,但七年之久,若是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想必到现在应当早就有了全新的生活。

“走?有人走了,然后就死了。”他冷笑了一声,“这军器监下面的,除了京城这一批,还有其他九个作坊,可就是偏巧,那批东西是从我们这里运走的。你们不妨去查查,我们那时零零总总在这里的工匠当有多少人,如今你去问问,这里留下的当年的人还剩多少,若不是已经变成了废物每日都混着日子,就是早就扛不住了,有些人也像你们说的那样,离开了,但离开了便再没有了下落,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死了,他们绝对都死了,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些埋进土里就再找不着的蚂蚁,当官的要碾死我们,再容易不过了。”

冯元像是有些自嘲地喃喃道:“我虽然也没有那么想活,可我不想死。”

三人一齐陷入了沉默之中,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人将从前的痕迹都消除干净,即便他们现在能够从冯元的话中再现当时那些人丑恶的嘴脸,也依旧于事无补,就如同冯元所说的,他们即便知晓,也无可奈何,与贵族们相比,他们的命太过渺小,根本威胁不到任何人。

祁皓摇着扇子,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到了一脸凝重的两人,他素来比陆灵珏更懂得审时度势,因此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在一旁等着柳潇然开口。

“七年前的事如今要挖出来,太难了。”苏慕摇了摇头,即便他们有心继续往下查,但这时间的跨度实在太大,要想找到有用的线索实在太难,“这样的人若是尝到了甜头,必然不会就此罢休,想必这些年的战甲中也依旧有着他们的手笔,若是能从近些年的案卷中找到端倪,说不定能够循着这条线将当年的事一并带出。”

柳潇然此时的想法算是和苏慕不谋而合,近年来虽未曾发生如当年一般的惨败,但边境战乱也算是时有发生,高焕那边自是不用说,若是他们想查他军中的战甲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高焕常年驻外,所用兵器多数也为周边州县运送而来,或许未曾中招,要说与这条线路重合最高的,应当是近年奉命抵御突厥的慕容府。

但即便是柳潇然,也与这位慕容将军素不相识。

他想到了白芷几日前曾与他说过,唐御史家中有喜事,似乎要宴请京中所有达官贵人,他从前也算是和父亲相识,早早地就给柳家递了请帖,慕容府是如今京中炙手可热的存在,想必也在受邀之列,若是能借此与慕容炀有些接触,或许也能问出些对方的口风。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但打交道此类的事,实在让他有些应对不来,此类宴席他不说从不参加,这近几年也是从未去过,仅仅只是想想,都足以让他觉得为难了。

“你回大理寺去找所有关于张瑜的案卷,事无巨细,全部都先取出来,但不要惊动其他人,其余的等我回来之后再定夺。”

祁皓领了命,很快便离开了,苏慕见状也朝柳潇然点了点头:“那我们也回去罢。”

看对方的神色由凝重又变回了无奈,苏慕意识到了自己必然又是忘了什么事,下一秒,柳潇然的指腹就轻轻擦过了他的脸颊。

“就这样回去?你就不怕秦夫人晕过去?”

第99章 端倪

苏慕回到安定侯府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即便刚下了雪的夜晚寒风瑟瑟,他的脸依旧有些发烫。

被搓的。

那药膏涂上去起效确实快,但卸掉的时候也实在是有些困难, 即便他能感觉到柳潇然对自己的脸已经手下留情了, 但还是不免火辣辣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