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燕熙的声音纯净清澈,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年。可这样的声音,却说着为一个男人求情的话,汉临漠生出强烈的“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的惆怅。

若这徒儿是个普通人,他还真就提起马鞭打到徒儿清醒为止,可偏偏徒儿身份贵重,打不得骂不得。

所有憋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汉临漠心中难受,扭头不看燕熙了。

燕熙跪了下来,这使他的视线比汉临漠矮,他着仰头,弯弯的眸子闪着光,乖巧地说:“师父,阿溟是徒儿的伴侣,也是您的徒儿,您多担待。”

汉临漠败下阵来,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天玺帝偏爱这个小儿子到这种地步。

可在此时,他面对这双眼睛好像懂了些许。这双眼睛那么清澈又那么深情,燕熙这样望着人说话,像是把真心都剖开来给你看。

汉临漠无法拒绝自己的小徒弟,他苦涩地说:“微雨,想个名字吧。”

这没头没脑的话,叫燕熙一时没听明白,燕熙不解地问:“什么?”

宋北溟明白内情,立即知道汉临漠已经答应了。

他心中畅快,面上还得顾及汉临漠的感受,不能太得意忘形,正色说:“微雨,新军要起一个新旗号。它不叫汉家军,不叫踏雪军,也不叫西境守卫军,这只军队不属于西境,他是一只东宫护卫军,他只属于你。”

说到这里,他稍顿了下,竟是情切难已,略沉了声说:“微雨,它建军之日起,东南西北,你如臂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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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大的事,相当于储君拥兵了,从此储君有了自己的刀,不再有人敢随意对东宫指手划脚,靖都和天玺帝都得重新掂量储君的份量。

燕熙将更加自由,不必精于算计达到平衡,指哪打哪,打破那些阻碍他的平衡。

跪在地上的燕熙一下懵了。

燕熙的目光正在汉临漠身上,是以他看到了汉临漠眼里渐渐变暖的光,看到了汉临漠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露出欣慰的笑,甚至看到了汉临漠抬了抬手,想抚他的发顶。

这样的动作于普通师徒之间很寻常,但于他们之间却太亲密了。他们师徒之间于感情交流上一直十分疏离寡淡,汉临漠信奉棍棒之下出高徒,学武的五年里,师徒之间最近的接触就是过招和燕熙挨罚被揍。

燕熙想:可就这样一个严苛到没什么人情味的师父,却把三万汉家军的家底给了我,还替我处理好了三万踏雪军的事。

燕熙缓缓地垂头,额头轻轻磕在汉临漠的膝头上,他心中百感交集,一面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一面觉得自己无以为报。

与此同时,燕熙还感受到了宋北溟投在他身上的热切目光,燕熙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来到这本书,第一次深切地感到惭愧。

他之前一直在回避这种情绪,像是很超脱。

裴太傅多年的暗中相助,商白珩对他不计回报地教导,周慈多年的诊护,文斓对他交心托命,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执灯者的守护,还有燕煦,还有各位同僚和伙伴,还有很多人,还有宋北溟……

宋北溟。

燕熙欠了好多情。

他没办法再装作看不见、不在意。

晚风灌进议事帐,带来门边宋北溟的气息,枯的味道在安抚燕熙动荡的情思。

燕熙努力压抑着让自己不哭出来,他压着额头,藏住了滑过脸颊的泪,雪白脆弱的后颈艰难地支撑着心中的恸哭。

他一个人,两个身份,无数情思,他那么破碎,再来重一点的碰撞就会把他打碎。

他想:我是一个坏人。

他骂自己:我是吃人心的妖精,把残忍的内心藏在漂亮的皮囊下。

我享受着所有人的情意,却一直在计算着到了那一天要把所有人都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