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种了很多,覃却偏爱后院的那几朵,静静地伫立在不大的水缸中,沉默羞怯。
或许连他都不知道,他看莲花的时候,眼中总会浮动着对过往的追忆。
而覃的过往,田挽烟是不知道的,就如同他不知道她的过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覃并不意外,将视线从水缸中的莲花上挪开,手指微动,合上手中的折扇,侧过脸,斜斜地看了过来,眼神,表情,温和得找不到半点破绽。
然而,就是他这样的反应,却使得田挽烟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将她压垮。
覃看她的眼神就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已经结束了。
“月华。”他轻轻唤道,笑着,“你来了。”
“所以,陆公子和沈先生的说辞确实是从你那里听来的。”田挽烟忽然深深地、缓慢地吸进一口气,带着点颤,她觉察到这或许是她和覃最后一次交谈,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定下了结局,可她却无力挽回,也并不后悔,“你真的要离开霞雁城了?”
“我将我所有的时光都在霞雁城中挥霍殆尽,尘埃落定,我也该出去走一走了。”覃的语气有种自嘲般的笑意,“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可能一辈子老死在这里。”
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怎么会拒绝呢?
田挽烟深深地凝视着覃,有千言万语想说,又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那些挽留的话,到了唇边,只化作了一句话。
“是你的意中人?”她问,“你要去见的,是你的意中人?”
覃怔了怔,喟叹一声,“你果然还是太了解我了。”
“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来霞雁城见你一面。”田挽烟感觉喉咙开始发疼,她强忍着反胃感,一字一顿地说着,不像是要将覃剖开,更像是要将自己剖开,“只是这么一个薄情的女子罢了,值得你抛下一切去见她吗?覃,你放不下的,到底是她还是那段过往?”
“或许我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他语气柔缓,“抱歉,我占用了你最好的年华。”
“我以为,这几年里,我至少在你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如果可以,我不想放你走。”覃将田挽烟头上的那片落叶取了下来,说道,“但这就太自私了,月华,我考虑了很久,除了那个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行了。”
他继续说了下去,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刀刃,将血肉都剖开,露出里面的内脏。
“我想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覃的咬字很轻,很慢,让她一字一字听得清楚,“然而,我已经将我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莽撞,所有年少时光里隐秘琐碎的心动,所有谎话和真话,所有热烈和沉默,无论是喜爱还是痛恨,都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我倾心于你,但是我会冷静地思考这对你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又觉得这种喜爱也没有必要说出口,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已经丧失了勇气,丧失了心动的权利。”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我就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再也不会像喜欢那个人一样喜欢别人了。”
“那么热烈地喜欢过一个人,之后的所有色彩都显得暗淡,麻烦,而且沉重……我甚至已经觉得疲倦了。”覃摊开手掌,只是一阵呼吸般轻的微风拂过,落叶就晃晃悠悠地飘了下去,落在地上,“这样对你不公平,月华,你年纪还小,不应该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田挽烟扣住他的手腕,像是堵了一口气般的,眼神晦涩,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覃垂眼看向田挽烟的手,想了想,说道:“像是一只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的鹿,偶然闯入了人间,如同昙花一瞬,很快又退了回去,隐于层层叠叠的林中,消失不见。”
听起来和那位聂公子很像。
所以,这就是覃那时候非要让陆淮燃将人带到归莲舫让他见见的缘故吗?
田挽烟本来是这么想的,却又在看见覃的眼神时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从来就没有试图从别人身上找那个人的影子,也没办法从别人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这不就好像,她输得彻彻底底了吗,输给了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她怎么可能甘心,她如何才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