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的肤色过于苍白,脸颊轮廓瘦了一圈,神色十分憔悴,带着明显失血的痕迹,衬得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天边的星子,无垠地幽远深湛……快两个月时间了,一直忍着不管不问,抬头见到他,终究知道自己心底深处,早已担忧了千百遍。

开口就想问问他究竟伤情如何,却被媛媛十分亲热地拉住了手,说:“西西,我前两天就想直接到伦敦大学学院找你的,却怕打扰到你研讨……”

我一愣,回头看了媛媛一眼,随口应了一声:“哦!”眼神随意一扫,眼底便忽然掠过了一抹微蓝。

我定了定神,仔细又打量了一眼媛媛,没错,媛媛身上是一条蓝色的裙子——很漂亮的蓝色裙子,中西式结合,有中式的立领,盘扣,又有西式的腰身、胸围和下摆。裙子上面缀着若干精致的浅黄色绣纹,绣纹周围,飘着若干造型各异的淡蓝色蕾丝……

很奇特的设计,偏把人衬得高挑漂亮。

穿着蓝色衬衫的先生!

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士!

尚未来得及在头脑里精确加工这一画面的含义,已看到他迈步,上前,轻轻把胳膊搭上媛媛的肩,低头看着媛媛,轻轻地,然而十分温柔地说:“这里人太多,我们还是边走边聊吧!”

他袖口上亦有浅黄色的绣纹,同媛媛裙子上的一般花色!

媛媛亲热地摇着我的手说:“西西,去我家里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的,当然好,十分好!

我原本说过要做媛媛一辈子的好友!

红杉集团总部在伦敦,想必媛媛家里一定景致非凡。

只是,请原谅我刚刚参观了一个十分具有冲击性的景点,所以此时此刻,大脑忽然出了故障,有些当机。

他们衣服上的绣纹十分精细,花纹图案不大,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其中繁复的图案——不,

其实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仔细看看,还是有区别的。媛媛衣服上绣着的是飞凤的图案;而他袖口上绣着的,是蟠龙。

该花多少心血才能绣出这样小巧精细又繁复非常的图案啊……不过真漂亮,做功真好!

我吸口气,盯着媛媛腰间漂亮的蓝色蕾丝,想伸手过去整理整理,发现指尖有种难解的僵硬,居然无法动弹——看来下次,还是不能到这样过于刺激的景点参观。人生嘛,要多点温暖才好,就算参观,也应该是多参观那些金碧辉煌灿烂明亮的地方才好……我下午、下午一定要找个温暖的地方逛一逛,逛一逛!

“西西,你怎么了,西西?”媛媛拉着我的手,亲热的摇晃。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无伦次地说:“没什么,什么事情都没有,媛媛,一切都很好!”想了想,方又接着说:“只是看了血腥塔,有点受到刺激……”

“呃……”媛媛仔细地看着我,上上下下看了许多遍,终于又伸手,再度重重地拥抱我,说:“我真想你,西西!我真想、真想你……”

其实,我也很想念媛媛,真的,很想、很想!

我吸气,再吸气,终于伸手,十分真诚地拥抱媛媛,真诚地说:“我也想你……”

媛媛的怀抱很温暖,意味着这一年,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多么欣慰的事情啊,她点滴的进步都见证着我的治疗成果!

真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十分令人欣慰,十分令人欣喜!

究竟是哪些根神经管着笑容来着?

究竟应该按照什么样的顺序才能正确输入笑容神经的指令密码?

笑容系统有些失控,幸好语言系统还在正常运转,我看着媛媛,尽量用正常平缓的语气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英国……?”

媛媛尚来不及回答,她身后的先生已经开口了,十分礼貌又十分淡然地说:“欢迎鲁小姐,媛媛一直期待你的到来!”

果然是这样么?!

我终于又重新变成了鲁小姐?

不是,其实并不是重新变成,而是根本从头到尾,我都是鲁小姐,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容终于又在这一瞬间重新爬上脸庞,抬头,再度看向媛媛,一字一句说:“不错,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媛媛微笑,点头,说:“你喜欢就好!”跟着十分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一叠声地说:“我给你也买了好多衣服的,西西!我们马上就回家好不好?我好想看看你穿那些衣服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旧金山?”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但就是这样自自然然地问了出来。

“他受伤了,非洲治疗条件实在不好,所以到这边养伤!”媛媛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伤的好严重……好不容易才恢复!”

“伤到哪里了?”忽然发现一切的计较都是多余,不想继续伪装,抬头看他,轻轻地询问。

“伤到……”

“已经恢复了!”他淡淡扫了我一眼,转头又看向媛媛,温柔地说:“日头有点强,需不需要打伞?”

媛媛回头看他,嫣然一笑,果然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把极为精致的伞,撑开了,撑我头上,说:“西西你打!”

媛媛对我这样好!

我吸气,努力看定媛媛,仔细看着她的眉眼,发现她丰腴不少,比去年更见明媚了。我用力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撕开人群,牵着她朝外走去——过去的四年中,我们俩一起参观过无数地方,每次都是我当先在前面开路,为她破开阻力。

只是这一次,在我用力的同时,忽然发现媛媛也在用力,努力为我分担压力。

这样的媛媛令我有些陌生,然而,没有错,这是我的成绩!

周围的人潮熙来攘往,推得我不由自主地有些东摇西晃。

忽然发现身边少了压力,抬头,就看到那位穿着蓝色衬衫的先生走到前面来了,伸手,牵住了那位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士,轻轻为她分开人群,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无力。不知不觉就在人群中停下,遥遥地,遥遥地看着前方,那一双赏心悦目的穿着蓝色衣服的男女。

天这样蓝,天底下,穿着蓝色衣服的人,这样地和谐幸福!

遥遥地,遥遥地看到媛媛回头,在人群中,焦急地用视线搜索我的身影。

不知为何,忽然有种隐遁的强烈愿望,略一迟疑,却终于又抬脚,扬头,笑着迎了上去!

我说过,要做媛媛的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

媛媛很可怜,从小就没有朋友,所以一定,不能让她失望;不能在她面前突然消失;不能让她……感到忧伤!

……

何家的宅邸位于rirose hill,虽然比邻热闹的卡姆登区和汉普司特德区,却难得地保持着独有浓郁的城市乡村风味,周围环境十分清幽。

我觉得确实只能把这里称为宅邸,因为显然,这并非一座别墅,而是一个典型传统的中式院落,高门大宅,朱红院墙,门扣是雄狮状的铜环,屋檐有曲展的彩绘斗拱。

不同的是,在旧金山时,何家的“家仆”会主动围着主人转,平日也喜欢八卦,感觉随意一些,而在这里,甫一下车,便看到左首一排“家仆”,右首一排“丫鬟”依次排列,恭敬行礼,表情沉肃,鸦雀无声,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十分庄重的沉肃之气。

走过去,有灵巧漂亮的丫鬟递上温热的毛巾擦手,然后有仆人呈上温热的散着香气的柠檬水滤唇。见到梁湛,皆是极度恭敬,反倒是对媛媛,还少些在意。

一个家仆匆匆跑进去禀报了一声,不过片刻,便看到又是一大排的家仆依序排列,鱼贯而出,紧接着,便看到何太太跟在一个男子身后出来,看到我,老远便含笑点头示意,却并不开口说话。

媛媛几乎是习惯性地握住了我的手,手心里有从前那种常见的紧张。我正准备捏住她的掌心,却又察觉到她瞬间放开了,走上前去,极致恭敬地行礼,叫:“父亲!”

我和媛媛在美国结伴同住四年,替她治了四年病,从未见过这位何先生,今日倒是难得,抬头打量,见他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年龄,穿着十分规矩的旧式西服,蓄着极整齐的胡须,表情沉肃,不笑而威,站在堂屋入口处,不动声色地、遥遥地用一种十分冷峻犀利的眼神打量着我。

活了那么久,还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气场如此强大的人。心底不由自主有些紧张,旋即平复,我走上前去,行礼,叫:“伯父!”

何先生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我,许久,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露出一个赞许的神情,一字一句说:“鲁小姐于我们何家有大恩,今日有缘见面,幸甚!”

我微笑,鞠躬,说:“伯父过奖了,不敢当!”

如此一路跟着进去,经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屋舍一律中式建筑,庭院中间皆为青草碧树,不见繁花点缀,沿途皆有仆人经过,远远见到何先生便立即低眉顺眼,侧立一旁,恭敬鞠躬。

终于走到第三进院落,进入中堂,分别落座,何先生和何太太坐了主位,梁湛在左下方陪着,倒是媛媛陪我坐了客座。

何先生开口,客气地问:“不知鲁小姐平日喜欢喝什么样的茶水?”

我微笑,恭敬地答:“红茶绿茶皆可!”

他点头,轻轻挥手,便有一个丫鬟端着茶盘上来,呈上茶水,低声说:“狮峰龙井,小姐慢用”!

我点头,接过茶盏,但见瓷质纯净,青花装点,盏中不见茶叶,水质清透,缕缕幽香淡散。

何先生遥遥地冲我举杯,我不敢怠慢,赶紧也端起茶杯。遥遥一个目光交汇,何先生说:“敬鲁小姐!”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滤过水面,轻抿一口。

我微笑,也举起茶杯,轻抿一口。

放下茶盏,何先生又问:“鲁小姐对点心可有偏好?”

我微笑,轻轻摇头,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何先生点头,旁边便又有数个丫鬟走上来,分别呈上各种器皿,各类精致的点心,包括式传统中式的千层酥、薄荷酥、各类精美的乾果、蜜饯、勃勃。

我礼貌地伸手从中拾取一块,轻咬一口,旁边便又有人呈上一个三层点心磁盘,按照“咸下甜上”的顺序,从下往上,一层是几品造型精致的三明治、牛角面包;二层是sne松饼和培根卷;三层则放着几款色泽明丽的蛋糕及水果塔。

每样略用几口,何先生便露出抱歉的笑容道:“本来不是点心时间,不过今日有重要的商事安排,只能略表心意,晚间才设宴款待鲁小姐,怠慢之处,但请谅解!”

我赶紧笑着答:“伯父实在太客气了,其实……”

一句话来不及说完,又看到他起身招呼梁湛,说:“今日有政要过来,湛儿陪我过去应酬片刻!”转头看我,说:“请鲁小姐务必不要见外!”

梁湛点头,并不看我,一言不发,站起身来,立在何先生下首。旁边有仆人替何先生取来了帽子,手杖;有丫鬟替梁湛取来西服,帮他穿上,打好领带。何太太起身,走到何先生身边;媛媛亦起身,走到梁湛身边站好,待何先生起步了,母女俩便一起恭敬地鞠躬。无数的仆人丫鬟亦是远远站定,一路鞠躬。

待何先生和梁湛俱已走远,何太太方直起身来,含笑看着我,说:“鲁小姐不是外人,千万不要客气。我去看看他们的宴会筹备得如何了。今日真是巧,梁大小姐也在这边,晚上正好一起聊聊!”

何太太也离开了,媛媛方才松了一口气,抓住我的手,亲热地说:“走,西西,我带你去看看衣服!”

我下意识地抬头问她:“梁大小姐……?!”

“嗯,梁家目前的掌门大小姐!”媛媛无奈地笑,说:“梁家重门第,重血统,规矩特别多,礼仪特别严,大少爷出了问题之后,最受重视的便是这位硕果仅存的嫡出掌门大小姐了。”顿了顿,又悄悄地,小声地说:“梁家的小姐们都特别挑剔,只要身份门楣礼仪什么的稍微露出一丁点儿破绽,便会被她们无限鄙薄。订婚之前,我曾去过一次梁家……梁湛不在家,梁家的几位小姐陪我,一餐饭吃了三个小时,我不过不小心卡到了一根鱼刺,来不及取纸巾,咳嗽了两声,便被她们一直笑话到现在。真的,我每次看见她们都觉得害怕……”

原来在何家如此拘谨的气氛下培养长大的如此拘谨到近乎卑微的媛媛,尚能被另外一家的小姐如此挑礼嘲笑……

我握住媛媛的手,说:“不怕,媛媛!一个人的强大,首先是因为内心,而不是肤浅的表面……”

媛媛摇头,无奈地笑,说:“我觉得很难受,西西,从小到大都很难受……在家里也好,去外面也好,我几乎不敢随便说话,不敢走,不敢笑。所以,我多想你啊,西西……”

媛媛果然给我买了许多许多的衣服,各种花色,各种造型,各种款式……多到简直比我一辈子买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还要可观。我心中感动,方开口说“谢谢”,便见媛媛摇头,诚挚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晚上参加家宴,她精心替我挑选了一件橙色漂亮的晚礼服,亲手帮我换上,又找出丝带,帮我绾好头发,说:“从前都是你帮我的,西西,我一直都好希望能够照顾你……”

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状似无意地又一次问她:“梁湛他……究竟为何受伤?伤情如何?”

媛媛想了想,终究还是微笑摇头,说:“都过去了!”

确实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宴,但梁大小姐带了无数的跟班过来,同何家无数的家仆汇合在一起,声势却也十分可观。

梁大小姐的长像同梁湛差距甚大,眉眼不若他那般精致,看人时,眼神却十分犀利,即便不笑,唇角也会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难得一见的高傲艳丽的神采。甫一进门便听到她和梁湛高声说话,似乎谈论高门大阀的逸闻趣事,一路咯咯娇笑不止,见到我时,笑声嘎然而止,遥遥停下,含笑打量着我,眼神十分奇特。

我想起媛媛的话,打定了主意不让某些人顺利找到居高临下的大小姐优越感,当即稳坐不动,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拿起盘子里的水果,仔细剥皮,递给媛媛。

媛媛想要上前见礼,我捏住了她的手腕,微笑看着她,轻轻摇头。

片刻不动,听到梁大小姐惊奇地问:“这位就是鲁西小姐?”听梁湛应了一声,她便走上前来,低头打量我。

我抬头,微笑看她,想看看她耍的什么样大小姐做派,岂知她看了我几眼,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说:“好好让我看看,心理学的高材生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就此在我旁边的红木椅子上坐下,竟是谦和得看不到半点架子。

我一愣,凝目看她,见她眉目间全是深藏的笑意,不得不含笑叫了一声:“梁小姐!”

媛媛终于还是架不住,起身,恭敬地行礼,叫她:“大姐!”

她含笑看媛媛一眼,微微颔首,依旧把目光调回我的身上,仔细看着我,片刻笑开,说:“这么一副娇怯怯的模样,拍电视剧还差不多,怎么看都不像是当科学家的料嘛……呵呵,呵呵……” 此后,此女子便仿佛打从娘胎里就认识我一般,一直拉着我问东问西,亲热无比。

实在是觉得意外,然而她的见识实在广博,刻意拉着我说话,倒也不需要费心找话题,气氛颇融洽。

媛媛削好了水果,递给我。我微微侧脸,便看到梁湛坐在她的身边,打开了电脑,一只手扶着鼠标,不停滚动着屏幕,似乎还在坚持工作着;另一只手却十分随意地搭在媛媛腰间。

一时有点发愣,然后转瞬便被梁大小姐的话题亲热地扯了回去。我定了定神,用心倾听并含笑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禁止自己的视线再四处移动。

片刻后,见到一大堆的仆人簇拥着何先生和何太太进来,大家急忙地都起身见礼,如此热热闹闹地折腾完毕,何太太请大家入席吃饭,却见梁大小姐摇头,含笑说:“我自作主张地多请了一位客人,伯母见谅!”

片刻后,有家仆通报说梁大小姐邀请的客人抵达,我抬头,看到明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