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尼抽出一支香烟,若有所思地用香烟戳着手背:“那你们从机场回来后呢?”
“菲利普在门前迎接我们,那鬼似乎一直没闲着。当时他脸色惨白,见到我们之后,好像心里才宽慰了。他把这个拿给我们看。”
凯瑟琳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叠着黄色的小纸片,递给马里尼。马里尼展开那两张纸,我看了一眼,那应该是两页从古书上撕下来的旧书页。
马里尼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展开了那两张纸片,他的双眼随着纸片面积的变大而越来越圆。接着,他侧头看了看凯瑟琳,便又对着那纸片默默凝眉。那纸片上尽是法文单词。
令人好奇的历史和趣事
巫师、变异者、魔术师、占星术士、预言家、重生者、
哀伤的灵魂、吸血鬼、妖魔、诡计、驱魔……
从古代直到我们的末日
以勒·列维和来自希拉多的佩雷·马蒂耶斯的名义
多明我会【注:ordo doicanoru,又译“道明会”,亦称“布道兄弟会”,是天主教托钵修会的主要派别;会士均披黑色斗篷,故称“黑衣修士”,以区别于方济各会的“灰衣修士”、加尔默罗会的“白衣修士”。】,来自古代的远古驱魔者 回顾及扩充于方纳利,巴黎,一八四六
我的法语水平像十五世纪坟墓的门铰链一样,早锈透了,词汇量匮乏得很。但我仍能认出“重生者”这种邪恶词语。
另一页是同一本书里的一幅插画,跟前面的内容有着密切关系。这是一幅钢版雕刻画,画中的两个家伙在基地里摆成奇怪的姿势,他们的脚边环绕着一圈犹太魔法阵的图形。其中一个家伙一手捧着厚书,一手持着权杖,很明显正在吟唱某种咒符。他那同伴正敬畏地将火把高举过头。他们身后是一排树丛,隐现着一尊哥特式高塔的教堂。云中的月光洒落在高塔,勾勒出模糊的影子,而高塔的前庭则摆着一个头骨和一两根股骨。
这张图里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并非上述那些东西。
一个黑眼窝、白骨脸的鬼魂,正面无表情地呆立在那两个巫师面前。它身上穿的衣服颇为雅致,看起来有些喜剧色彩。
这鬼魂像马自达汽车的车灯一样,通体散发着明亮的光。所以这两个巫师看起来简直都不需要月亮和火把来照明。
我又开始吹毛求疵了。很明显,艺术家们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幅幽默的绘画。而且我发觉马里尼亦有同感。他正皱眉盯着那幅画,而后来他跟凯瑟琳聊天的时候,声音非常严肃。
他先指着画面三分之一处的页眉,那儿有个针刺小孔,然后又指向另一张纸的相同位置,也有个小孔。小孔附近印着“重生者”。
“这小孔……?”他问道。
“菲利普发现这两张纸被一把军用刺刀钉在图书馆的墙上,而那把刺刀原本是在枪械室里的。”凯瑟琳说道,“这本撕掉两页的书,还有其他许多跟巫术有关的书,都从架子上散落下来,杂乱地堆在地板上。”
马里尼伸出他长长的食指,指着那两个巫师:“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吗?”
“爸爸提到过他们的名字,是约翰·迪和爱德华·凯利,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我知道,”马里尼说,“约翰·迪博士,就是这位手执火把被吓得不轻的绅士。他是十六世纪的大学者,是一个天才,十五岁进剑桥大学
学习,不久便获得了亨利八世提供的皇家奖学金。他在数学和神秘学上建树颇深。倘若当年他研究了一阵子天文学之后没有转向研究占星学,那他现在肯定会是科学史上一位响当当的大师。伊丽莎白女皇登基的时候,他曾被官方雇来计算加冕礼的黄道吉日。
“在他的日记里,他宣称乌列天使【注:基督教《圣经》和伊斯兰教《古兰经》所载天使长之一。】曾出现在他面前,赠送水晶球给他,并教他水晶球巫术,这种巫术可以实现同冥界的通讯。之后,他就开始频繁举办各种降灵会,尤其是他雇佣爱德华·凯利为灵媒之后。
“而凯利,尽管你在照片里看不出来,但他在兰卡斯特曾被处以颈手枷刑,也因此失去了两只耳朵。为了隐藏这一点,他一直戴着黑色套头的无边便帽,以至他像个残忍而可怕的吸血鬼。不过在他的生意中,这一点多少算是起了作用。他原先是位名医,后来凑巧看到了一篇有关炼金术的文章,便走上了炼金术师的道路。虽然他一辈子都没炼出多少金子,却成了一位史上著名的金匠。
“迪和凯利开始了长期的合作。在他们的封闭研究中,凯利曾多次发现奇怪的状况,因此他们也没少使用水晶球进行占卜。有一次,他说他从水晶球里看到了一个裸体女人的鬼魂,那个鬼魂一直宣称凯利和迪必须重新娶妻,否则会遇到灾祸。那个时候,凯利正好陷入离婚麻烦,所以他就顺势离婚了。啊,若你以为我这是胡吹海侃,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些事情都记录在现存的迪的亲笔文卷中呢。”
“上帝!”我低声抗议道,“你太会炫学了!”
马里尼完全不管我的话,继续着他的传记体论文:“之后去欧洲大陆的一次旅途,凯利给德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留下了深刻印象。国王挺赏识他的炼金术表演,结果封他当了波西米亚的联合执政官。但他用了很多方法,花了很长时间,仍未炼出金子,所以皇帝烦了,就把他关进监狱。凯利在监狱里试图用床单拉条的老办法越狱,但失败了。他因此受伤,最终死在了监狱里。迪博士回到了他在莫克莱克的家,最终——”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该下课啦!”
马里尼一旦开始讲述某种魔术或魔法的历史,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把所有细节像写书一样巨细靡遗地叨叨一遍,并给出一系列预言。
“迪和凯利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家伙,”我抗议道,“但我们讨论的是一个当代的鬼,难道你忘了?”
他摇了摇头:“没,当然没忘。我很好奇他为何会从图书馆的书堆里找出这本书。那特殊的图画、神秘的‘重生者’以及整个画面的背景,都暗示着那个鬼的想法。”他又看了一眼凯瑟琳,“它是女鬼吗?”
凯瑟琳微笑着,但这微笑很苍白,很无力。她的手指正紧张地把玩着钱包:“不,那是个男鬼。我们那时都站在图书馆的门前,看着这幅画,听着菲利普的话。这时,忽然某些事情让我抬头看了看楼梯口。”
凯瑟琳手指一动不动,紧紧抓着钱包。她压低了声音:“那个东西站在那儿,静静俯视着我们,好像它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我记得我尖叫了一声,而我爸爸也被吓得连手中正检查着的书都掉了。他呆站在我前面,我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好像被人用锤子重重砸了一下脑袋。唐宁也向上望着,也跟我爸爸一样吓呆了。有个东西撞到了我的背部,我差点跌倒了,原来是安妮晕了过去。
“然后,那东西动了起来。二楼的大厅就算是白天都很昏暗。那个东西渐渐跟黑暗融合了。正当那东西消失的同时,门铃响了。”
“菲利普有些迟疑地走向楼梯。听到铃后,他转身回去开门。弗兰西斯·高尔特站在门口。爸爸在机场就打电话给他了。”
“‘好吧,’他说,‘鬼在哪儿?我就是来——’”
“他看见晕倒的安妮,立即停下了嘴里的话。唐宁指着楼梯口说:‘就在上面。我们刚刚都看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唐宁那么沮丧。”
“高尔特什么问题也没问。他一步三级地跑上楼梯,菲利普紧随其后。情况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马里尼说,“高尔特有发现吗?”
“没有,他仔细检查了屋子。而且警戒系统一直开着。”
“前门,”马里尼问,“进来的话一定要按门铃吗?你、其他人还有高尔特,都是从那个门进来的。”
“屋内有个按钮。如果你按那个按钮,从里面开门,门铃就不会响。而这房子唯一的出口,就在我们身后。”
“唯一的出口,”马里尼慢慢地说,“这是对一个人来说的,而不是鬼。对了,你尚未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事呢。”
凯瑟琳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
“就是那个鬼呀,你还没告诉我们鬼的样子呢。”
凯瑟琳又瞥了一眼马里尼手中的雕刻画:“很遗憾,那个鬼长得可不像迪博士的那种传统的鬼。它身上不发光,穿的衣服也很普通,看着脏兮兮的,好像刚刨过土。他手上还沾着干泥巴,戴一顶破得变形的黑
帽子,穿着一件深色大衣。他的脸像苦行僧一样棱角分明,深陷的黑眼睛明亮地燃着火焰。他的上嘴唇蓄着淡淡的胡须,胡须两侧和嘴边的胡子相接,下巴上则是一撮黑须。”
“还有——哦,对了,高尔特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东西不是曾经站在二楼楼梯口俯视着我们吗?它站着的地方有一小片干泥巴,泥巴里有两根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