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妆漏影浮轻扇

唐宫外传 紫百合 5092 字 2024-10-09

父亲晚

饭后通常在书房看书、帐薄之类,此时正手执茶盏欲饮,见我进来,笑道:“今日去姑母家中拜寿该累了吧?不回房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再转弯抹角,直接说道:“女儿有事请教爹爹。”

父亲让我在书桌旁边坐下,书童沏茶上来退出后,我方才说道:“爹爹可否告知女儿,我家如今与哪些外邦有生意往来?曹先生此去吐蕃,可是只为了通商贸易?女儿本不该问,只是深感好奇,请爹爹勿怪女儿多话。”

我说此话之时,已有暗中留意父亲神色,只觉他眉头轻皱了一下随即回复常态,若非我有意观察,决难看出半分变化,却微笑对答道:“如今四夷与中国通者甚众,突厥、回纥、吐蕃、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莫不有尚衣记之绸缎货品。曹先生此去,过安西转西域道,南渡河中,乌浒水进入波斯;再由波斯湾沿海岸而行,回至吐蕃。只是为了探察是否有新的水路可通,自然是为了贸易。”

我接着问:“爹爹看女儿今日这身衣裙可好看么?这百花繁枝暗纹衣料是出自何处?今日姑母都夸了。”

父亲不假思索答道:“这是海外暗纹工艺,价格虽贵,市面上却也多见,改日让你母亲送她几匹。”

我心中疑惑,却无言以对,说道:“爹爹每日为生计操劳,女儿亦不能襄助,愿爹爹珍重自身,便是女儿之福!时候不早,也请爹爹早些歇息。女儿这便回去了。”

父亲颔首道:“你今日想是累了,回闺房早些歇息,切莫胡思乱想,曹先生去后虽如失股肱,家中之事为父还操持得过来,无须担忧。”

我回到凌波水阁,蕊欣早已歇下,我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今日太子之语,分明意有所指,而父亲在我面前却不肯透漏半分。太子似乎没有必要骗我,而父亲多年经营,又怎会说错?孰是孰非?再想到路维扬表兄取笑之言,拿起那金牌看看,越发是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床,去看曹先生的手卷。

九卷之中,有“艺卷”,翻到棋谱一节,卷中写道:“博弈之道,贵乎谨严……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掩卷而叹,我越来越是不懂,是棋局若人生,还是人生若棋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道我如今竟也成了局中之人,分不清是非黑白了么?

夜凉如水,蕊欣将一件外衣覆盖在我身上:“夜已深了,日间不累么,还不去歇息?”她瞧见我手中金牌,问道:“可是在为这块金牌伤神?”

我本想说不是,却又想到所有的思虑的确因太子而起,点了点头。

她轻叹道:“你可知道今日刑部侍郎夫人告诉母亲,要提前迎娶大姐过门?只怕我们姐妹聚日已无多了。”

我微觉惊讶,道:“母亲如何说?”

她道:“还能如何说?已经许过人家,自然是他们家的人了,况且迟早总要分别,母亲自然是应允的。”顿了一顿,她说道:“茉儿,姐姐提醒你,切莫如我一般,错爱于人,终究苦的是自己。”

我轻笑道:“姐姐教训,妹妹谨记。不过眼下是姐姐多虑了。”

她目光掠过我面容,半晌方轻轻地道:“但愿如此。”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已至三月暮春时节。

刑部田侍郎府已将聘礼正式送了过来,议定芳逸于归之期定在六月初六。家中早将芳逸的嫁妆准备起来,因是家中这些年来首次大办喜事,芳逸又是长女出嫁,父亲母亲的重视程度自不待言,所置办衣物、首饰等,无不华丽丰厚。芳逸眼见家中诸人为她忙碌,甚是过意不去,苦劝父母一切从简,不须奢华浪费,无奈父亲母亲执意如此,也只得罢了。

芳逸定要去庙中为父母祈福,母亲便择了吉日,嘱我们姐妹三人同去,因怕一路无人护持,除派了几个家丁跟随,也命人去路府问表兄维扬可有空闲一同前往,不料维扬在宫中当值,那些太子太傅们管理学生甚是严格,难以告假。但家中事务繁忙,母亲无暇分身,见二姨娘行事向来妥当,遂命二姨娘是日陪同我们姐妹前去。

我已多日不曾出门游玩,见这三月莺飞草长,落英缤纷之美景,早已兴奋不已,随口拈了一首五律,坐在马车中高声吟道:“杏阁披青磴,雕台控紫岑。叶齐山路狭,花积野坛深。”

蕊欣亦笑道:“我也牵强附会几句吧,”遂念道:“二月芳游始,开轩望晓池。绿兰日吐叶,红蕊向盈枝。”

吟罢二人齐笑,十分开心,我便向芳逸道:“今日姐姐是主角,怎可无佳句?”

芳逸笑道:“你这小丫头,偏是你这样啰嗦,早知你自己兴之所至,定不会放过我们!既然你有心挑战,为姐少不得勉强几句了。”于是吟道:“艳拂衣襟蕊拂杯,绕枝闲共蝶徘徊。春风满目还惆怅,半欲离披半未开。”诗中分明有惆怅伤别之意。

二姨娘听罢笑道:“我虽听不懂你们说的是

什么,却也知道你们难得出门一趟,今日必然高兴,我只要不丢了你们,回家原样儿交给夫人,别的事情我都不管,随你们逛去。”

一时已到山门之外,一行人下了马车拾级而上。进得寺门后众人依次焚香礼拜,许愿祈福,寺中接待僧人因我家常来寺中布施,认得二姨娘,故殷勤安排了斋饭,我兴趣不在于此,草草吃了些点心。

我们回到家中时,只见大门口停了一驾马车,陈设华丽,想必是有亲族女眷登门拜访,芳逸待嫁之事亲朋好友皆知,因婚期在即,送礼之人络绎不绝,不知今日又是何人。

圆儿出来扶我下马车,一行走,一行悄悄说道:“三小姐,崔舅爷家夫人来了。我似乎听见夫人们方才似乎是提到小姐了。”

我不以为意,与大家一起到了母亲房里,果然见舅母吴夫人在此,相互见礼坐下,舅母道:“今日过来,一是为芳逸大喜添妆,二是有一事相告:华阳公主染恙卧床不起,太医院束手无策,独孤贵妃娘娘着急寝食难安,幸有高人异士指点,须得八名与公主同龄之女,进宫陪伴七七四十九日,日夜祈福,公主才能百病消除。你们舅父奉独孤丞相之命在京都寻觅与公主同龄少女,想到茉语、芙晴两个侄女儿恰与公主同年所生,不知你们可愿前去,特来与你们商议。”

母亲看向我,轻声问道:“舅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舅父如此关照提携你们姊妹,你们若是愿意,今日就随舅母过去。”

我暗中观察她们的神色,知道舅父本是好意,若是华阳公主病愈,皇帝和独孤贵妃自然有赏,况且宫中侍女太监众多,不会要我们做杂役伺候公主,似乎是一桩美差。

普通百姓人家遇到大选妃嫔、宫女时都纷纷将女儿许聘嫁出,父亲三日前往东都洛阳,他若得知此事,一定会断然拒绝,但是母亲、舅父素来仰慕亲近宫廷,她言语中隐隐有应允之意。

我心中并不愿进宫为公主侍女,却不敢违抗母亲意愿,试探答道:“此事要等爹爹回来再商议么?若是紧急,请母亲定夺,女儿无不遵命。”

芙晴本来生性娇弱,春时感染风寒,身体时好时坏,见我如此说,不敢迟慢,说道:“女儿如今身上也大好了,不似先前赢弱,姐姐若是前去,女儿愿意同往,请母亲示下。”

母亲淡然道:“不过陪伴公主数日而已,这些小事何必等你父亲回来?你们到了宫中,须得谨言慎行,用心学习宫中礼仪规矩。”

事已至此,我恭声答应着退出,回水阁准备随身之物。

芳逸嘱咐我道:“你无须记挂家里,只管尽心当差,若是公主好转,贵妃娘娘赏赐于你,也是阖家光彩。只是宫廷不比我们家,宫规严格、人心难测,你自己时时刻刻须得小心,以前那随意的性子,也要改一改才是。芙晴性格柔弱,循规蹈矩,却无防人之心,你须留意照看于她。”

我见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微笑道:“大姐若再说,我可不敢去了。”

蕊欣轻轻道:“大姐之言,你须得谨记在心。我再送你一句话:非干己事,只作不知。”

我道:“二位姐姐的意思我明白,我每日除了当差外,一定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动,顺便看好芙晴,以免她上当受骗,被人欺负。”

芳逸笑道:“正是如此!虽然苛刻了些,不过你一定要尽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