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如电光火石闪过,五爪金龙?天下还有谁敢用御用的龙形图案?我虽然从未见过当今皇帝,却知道皇帝不可能如此年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莫非……莫非他就是……?再想到表兄路维扬正是刚任的太子侍读,他出现在路府也不算奇怪,如我所料不错,此人便应当今太子李适?
我一念及此,再无犹疑,赶紧盈盈拜下,轻声道:“民女谢过太子殿下援手之恩!”
他脸上浮现淡淡微笑,道:“你如此肯定我是谁吗?”
我见他态度温和可亲,不再拘泥顾忌皇家威仪,垂首答道:“民女见殿下所带玉佩之图案,所以有此猜想。”
他闻言低头去看,依然微笑道:“的确是我出宫时有所疏忽……你既然猜中我是谁,如今我也来猜猜你是谁如何?”
我不禁微觉好笑,普天之下太子只有一个,像我这样十五岁的女孩子仅在京都就不下数千人,你如何能猜得出我是谁来?
他见我神态,已知我心中所想,说道:“若我不能猜出你是谁,就替你完成一个心愿;若是我猜出你是谁,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不好?”
我心中甚有把握,他一定不会猜中,向他点一点头说:“好。”
他看向我的衣裙,闲闲开口:“你是尚衣记杨家之女,今日路尚书府庆贺生辰,中表之亲必然到此。”
居然被他一语中的,我无法置信睁大了眼睛,却暗自在想:“路家的亲眷可多着呢,何以见得我一定姓杨?”
他接着说道:“你的衣料,并非我国所产,非与番邦海外贸易者不可得。”
我眼珠转了一下,接着想:“路家的亲戚也可以到尚衣记买衣服的吧,未必只有我父亲的女儿才有这样的衣料。”
他闲闲说道:“除非尚衣记主人私人收藏,谁又敢将外邦皇族之物买卖流通?”
最后这一句,不由让我心中大惊,并非惊奇太子思维如此清晰、学问如此广博,而是替父亲感到惶恐和担忧,我虽知这衣料来自海外,却不知本是皇族之物,否则决不会穿着四处走动,太子李适今日看出我的衣饰来路,想必朝廷平日里早已有心留意尚衣记,通番卖国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想到此处,不禁暗暗叫苦、欲哭无泪,今日误至此地,输了赌约事小,若是连累父亲和尚衣记,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我跪在他面前,叩首说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家父确是尚衣记主人,民女无知,私自拿父亲珍藏样品制作衣裙,并不知是外邦珍品,如有犯讳之处,请殿下勿降罪于家父,责罚民女一人吧!”
他并不赐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因惶恐而溢出的泪水沾湿了长长的睫毛,却不敢正视他,低声说道:“杨茉语。”
他轻轻伸手,将我从冰冷的鹅卵石甬路上扶起,我仓皇站起,既不敢动,亦不敢说话,怔怔看着他,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我。
他沉吟道:“茉语,如此淡雅灵秀的名字,与你很相配。今日之事我不过是与你玩笑,你不必害怕,杨炎若仅是平常商贾,朝廷又岂会随意归咎于人?”
我见他并无降罪斥责之意,心中稍稍安稳,脸上泛起笑容,他看着我开心的模样,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你我赌约你输了,现在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我说道:“殿下请讲,民女一定尽力而为。”
不远处树下有人轻咳一声,他似乎并不为所动,定定凝视我片刻,说道:“我的要求今日暂且记下,以后自会告知于你。”随后自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精致的金牌,递与我道:“日后你若有为难之事,执此牌至东宫,便可见到我。”
我接过金牌还未来得及拜谢,他已转身而去,身影顷刻消失不见。
我仔细看手中金牌,正面上有篆书“东宫”二字,背面是一个“适”字,只觉刚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闻得有女子笑声传来,赶紧纳入袖中。
来者正是母亲、姑母、舅母等女眷,想必是戏罢同来游园,芳逸等亦随同在列。舅母远远见了我便道:“这不是茉语?早已料到她必定在此,果然不错。”
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间杂在女眷之中,他英气勃勃,风流倜傥,正是表兄路维扬。只因偶遇太子,我心中有诸多疑问要找他问个明白,见他过来甚是高兴,喊道:“维扬哥哥!”一路奔了过去。
姑母笑道:“到底还是他们两个亲热,打小儿玩惯了的。”
母亲道:“姐妹几个偏她这样调皮!以后若许了人家,还是这样疯疯癫癫,可如何是好!”
舅母打趣道:“既然他两个如此亲厚,不如就将茉儿许给维扬吧。”
我尚未开口,路维扬早已叫道:“我恐怕没有这个福分消受,还是许给别人家吧……”话音未落,他见我眼睛瞪得溜圆,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我故意与路维扬落在后面,将金牌自袖中取出,递与他看,问道:“哥哥可认识此物么?”
他伸手接过一看,十分讶异:“这金牌是太子殿下随身之物,执此牌者可任意进出东宫,据我所知此牌仅有三面,一面赠与殿下外祖母沈夫人,一面赠与殿下长姊晟平公主,仅有一面随身携带以备急用,你却是从何处得来?”
我有意逗他玩,道:“我刚才在水阁池边拾到的。”
维扬闻言果然大急,道:“定是太子殿下今日遗失在此,此刻恐怕正在寻找!你快给我,我赶紧送还给他!”
我不紧不慢将金牌收起,笑道:“太子殿下应该在东宫,怎么今日会在你家?一定不是他的东西。”
路维扬急道:“今日太子有些事情微服出宫料理,他知道今日是我母亲寿诞,随我前来府中看看,此刻已经回宫去了,应该是刚才不小心遗落的。好表妹,乖表妹,快把金牌给我吧!”
我心中已明白太子李适今日现身于此的来龙去脉,见他确实着急,不再与他玩笑,说道:“哥哥别急,我适才是逗你玩的。这面金牌是太子赐予我的。”我一向视路维扬如亲兄长,此刻并未避忌,将今日险些落水巧遇太子之事向他说了。
维扬闻言,脸上浮现笑容,脸颊旁边浅浅酒窝呈现,又是那副调皮狡黠之态,看着我说道:“恭喜表妹,太子殿下既然如此看重你,恐怕很快就会有旨意宣你进东宫去了!”
我迷茫不解,问他道:“进东宫做什么?”
他哈哈大笑道:“自然是封你做娘娘啊!”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取笑我,赶着打他,叫道:“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坏哥哥!”
他赶紧讨好的低声道:“母亲他们还在前面呢!改天我送你一件好玩意儿,给你赔罪。我虽不该取笑于你,但是这面金牌确实珍贵,太子将它赠与你,一定大有深意,你须得保留好,说不定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我点点头,不便多问,见姑母等人已经去远,忙同路维扬紧走几步赶上。
大家在园中赏玩一回,不觉日已将暮,遂依依作别,各自回府。
我在母亲那里随意用了些点心,想起今日太子那句“除非尚衣记主人私人收藏,谁又敢将外邦皇族之物买卖流通”,心中尚有丝丝余悸,深觉此事须向父亲问个明白,遂往书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