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部分

回到卡戎 郝景芳 3184 字 2024-10-16

“但是这样想很有趣。”

“嗯。确实。”安卡点点头,“如果人只是投身到世上,完成一段任务又回到天上,生活会好过得多。”

“是。会好过得多。”

他们看着夜晚的山谷,想起傍晚和米拉说起的未来的旅程,开始不由自主筹划未来。安卡说他确实期待去看奥林匹斯山,很想知道在那样的高度之下飞行和仰望是什么感觉。洛盈最想去的地方是北部平原上的河道网以及赤道南边的拉维海峡。哥哥说,如果把谷神星的水降下来,降到这些远古河道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她想知道那些河道是什么样子,充满了水会不会和真的河流一样。

“也许我们有一天还可以到别的星星上去,像谷神镇的人一样。”她轻轻地说。

“谷神的近况怎么样?”

“已经平安出了太阳系,一切都顺利。”

“那下一批远航者是不是也快开始甄选了?”

“估计可能性不大。”洛盈摇摇头,“而且下面几批出去的都是资深宇航员和专家,想轮到我们,也许还要十年二十年。”

“那也没关系。有可能就有希望。”

他们开始在话语中酝酿各种方案,念着遥远的名字,就像念着寻常街道。多少公里,多少时间都不太清楚,只是任由言语驰骋飞向没有希望的希望。遥远的天边,陌生的星球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带着简笔画一样的抽象在他们头顶摇来晃去。

夜的深沉悠荡起洛盈很长时间没有找到的思绪流淌的感觉。在医院养病的那些日子,在她独自一个人在夜晚的天台上读书的日子,她曾很多次沉浸在这种平静如水的力量中,它是一股在暗中潜伏流动的皮肤之下的海潮,曾给她勇气,曾带她寻找方向。

头顶的星光如时间的钻石,突然一瞬间唤醒了她埋在心底的记忆。她无比顺畅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顺畅地——背出一段她当时从书中读到的、那么喜欢的文字:

〖谁献身于他的生命时间,献身于他保卫着的家园,活着的人的尊严,那他就是献身于大地并且从大地那里取得播种和养育人的收获。最终,那些推动历史前进的人,也就是在需要时会奋起反对历史的人,这意味着一种无限的紧张和同一位诗人谈到过的紧张的安详。但是,真正的生活是在这撕裂的内部出现的。它就是这种撕裂本身。就是在光的火山上翱翔的精神,是公平的疯狂,是适度的筋疲力尽的不妥协。对于我们来说,在这漫长的反叛经历的边缘回响的不是乐观主义的公式——我们的极度不幸使这些公式有何用?——而是勇气和智慧的话语。这些话语靠近大海,是相同的道德。

在思想的正午,反叛者拒绝神明以承担共同的斗争和命运。我们将选择伊塔克、忠实的土地、勇敢而简朴的思想、清晰的行动以及明晓事理的人的慷慨大度。在光亮中,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

轻而清楚的声音在耳机里飘荡,如同内心独白,洛盈慢慢地背着,安卡认真地听着。夜色空灵寂静,他们沉默了很久,不愿打破那个时间两个人心里同时升起的朴素的坚决。他们不想说话,所有语言都是多余的。亿万年的山谷和废弃的往昔在他们脚下静静铺展,是他们那一时刻那一瞬间最好最好的依托。

回到洞里,他们用了很久才真正睡着。身体相互依靠,动作相互传导。只要有一个人稍稍动一下,靠着他的人会情不自禁笑起来,笑意传回去,更加止不住。他们好几次就要睡着又醒了,反反复复折腾了很久,笑得太累了,不知怎么就都睡着了。

安卡起身的时候,洛盈立刻就醒了。她一向睡得很轻,当肩上一下子少了力,神经便立刻清醒起来。

她先是看到远方的山尖亮着,然后看到洞口的轮廓金光闪闪,于是她知道天亮了。她合上眼睛再睁开,再合上再睁开,让自己彻底醒过来。她悄无声息地爬起身,转头看看四周,发觉安卡已经出了山洞,洞内旷达而寂静,洞口边缘的土地被晨光照亮,像一道温暖的墙。洛盈轻轻地站起身来,掀起翅膀一角,也跟着钻出山洞。

安卡站在洞口右侧面,单手揉着腰,默然地看着远山。天色仍不十分明朗,他的侧影修长,半身隐于暗中,半身对着日出的方向,面罩反出微弱的光。

他看到洛盈,轻快地笑笑,悄声说:“外面冷,出来瞎跑什么。”

他没有赶洛盈回去,而是伸开手臂,洛盈站过去,他从背后环抱住她。

“你在看日出吗?”洛盈问。

安卡点头说:“嗯。我好几年没看过了。”

洛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从来就没见过真正的日出,在地球上去过大海,但刚好遇到云。”

白昼的气息一点一点降临。天空仍是一成不变的苍黑,但目光及处,可以看到光芒一丝一丝繁盛起来。太阳一丝一丝爬升出了山峦,但仍然藏在一个山尖背后,见得到明亮,却望不到真正的光源。山谷褪去一切夜的伪装,沟壑延展,尘埃裸露,像一个蜷缩沉睡的孩子,忘却了前日里的所有暴戾。清早的风亦是宁静的,洛盈看到腰带上的丝质细边微微扬起,却感觉不到风吹身体的触动。光开始华丽,金色与黑色随山岭起伏交替,大片山谷都恢复了平日里的黄褐色,光影的锐利边缘画出一条又一条丰满流畅的曲线,勾勒出从天到地磅礴倾泻如高山大河般的繁复线条。

“你看。”洛盈忽然指向山岭。

“什么?”安卡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

“山岭。阴影边缘,是有形状的。”

“你是说……”

“这是人工雕凿过的。”

“怎么会?”安卡边说边紧紧盯着,“不过确实是……”

在他们所面向的南面和西面的整个山谷沟壑此时在初升的太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棵奇异的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