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觉得?”
“我还是希望能够有些什么行动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方式更好。”
“是吗?”
“上一次地球代表团里不是有个导演吗?他后来写信给我,说他觉得火星的方式能够改变地球的症结,准备努力将这种方式推行。我觉得他那种坚定感很好。不管结果怎么样吧,他的那种理想主义的感觉让人觉得有方向。我也希望自己是按照某种信念去观察,去行动。那会让我觉得很踏实。”
“那你赞成他们的提议了?”
“也不是。”洛盈想了想说,“他们说的都太模糊了。只有一种燃烧的热情,可是到底该做什么,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说呢。”
安卡眼睛望着微小篝火般的裙灯,说:“你不觉得很微妙吗?一个地球人想用火星方式拯救地球,一群火星人又想用地球方式拯救火星。”
“嗯。”洛盈点点头,“其实这就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这两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从小就听说地球早晚要向火星过渡,说地球一旦知识丰富到一定程度,就一定会自发地要求汇总交流,就像火星上一样。可
是地球上似乎正好反过来,说火星只是城市太原始,等到复杂了就一定会变成地球。到底谁是谁的原始阶段,我现在完全迷惑了。”
“我是觉得,这都是理论家的话。无论哪一种。”
“也就是说没有谁好谁坏吗?”
“差不多吧。当初战争这么打了,就这么发展了。没什么好坏之分。”
洛盈也望着轻透如霞光的淡淡灯火,似乎透过黑夜看到幻影,轻声说:“这也是我不能很轻易赞同龙格他们的一个重要原因。不管好不好,在历史上,我的爷爷和他的朋友们都是为了这个系统付出了无比的心血的。我不愿意就这样简单地反对他们。”
“我听说过。当时的人们还是很理想化的。”
“是。我读了一些加西亚爷爷的演讲和郎宁爷爷的文章。他们那个时候并没有考虑到把人都统一约束起来,他们只是说数据库是一种对正义和交流的理想。人类的知识是共同的财富,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去接近、去选择,就像有权自由和生存一样。还说只有沟通才能保证不同的信念都能生存,不必互相杀戮,而数据库就是最好的对信念自由的保证,让人能真正发表观点,不必被生活收买,对政治的意见也可以确实被大家听到。”
“他们那时可能没有料到,仍然有那么多人虚伪说话。”
“他们也许能想到,但是仍然有希望。那真的是一种理想主义。”
“嗯。”安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这种理想主义我就没有。”
洛盈看看他面罩后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卡的平静让她有一丝意料不到的伤感。
她本想说些劝慰的话,说出来却变成:“不知道风还刮不刮。”
安卡看看洞口,站起身,伸手拉洛盈也起身,说:“去看看吧。”
他们来到洞口,洞外似乎风已停,狂暴了整个黄昏的风沙已渐渐尘埃落定。夜晚显得很宁静。龙格的大船略微挪动了位置,更靠近岩壁旁的山坳,但仍在视野里。
安卡从洛盈身后环绕着她,他们靠着山壁抬头仰望。月光从一侧照过来,为两个人的身体边沿都勾出银边。头顶的深色夜空繁星如海,群星并不闪动,灿烂恒久。繁盛的景观抹平了身份,除了银河,其他天体结构看不出太大差异。无论是亿万光年外的吸积黑洞,还是近在咫尺的麦哲伦星云,都一样的细微闪亮,看不出暴烈,看不出历史,看不出星的生与死亡。只有丝网一样的密集灿烂,在两个人头顶静静铺陈,冷静却温暖地抚慰着地上内心惶惑的仰望。
“你认识那些星座吗?”洛盈问安卡。
安卡摇摇头。
“那你能找到地球吗?”
安卡又摇摇头。
洛盈遗憾地笑笑:“要是泽塔在就好了。”
“估计他来了也不认识。”安卡说,“他学的是宇宙学,据说一颗星星也不认识。”
洛盈忽然很想轻轻地哼起以前唱过的歌。当风波尘埃落定,安稳的渴望便回到身旁。星光和歌声一样,飘忽却让人安定。空气传不了声音,她在心里清唱。
“我挺喜欢古代那些说法的。”安卡忽然说。
“嗯?什么说法?”
“说一个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这我也喜欢。过去的那些人,老去死去消失的那些人,我一直觉得他们就是星星。据说银河系里三千亿颗恒星,差不多刚好是活过的人类的数量。”
安卡笑了:“这种说法可有麻烦。人越来越多,星星可不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