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野猪领着幼崽从硬木排上踏跃而过,露珠就从缝隙间滑落。
仲雪又见到戴花环的麋鹿,它在迷雾萦绕的水面奔跑,四肢紧绷,它在水中的倒影——黑麋鹿穷追不舍。为摆脱黑鹿拼命泅水,白鹿伸长脖颈轻触驿站的窗格,就像一位麻衣如雪的公子,夜半前来寻访仲雪。
“大护法,您通过答辩了吗?”飞蛾小妖精站在麋鹿背上,敲了敲窗棂,月光如薄纱披在它们的肩上。
小妖精就是寤生。
小男孩一直没有松开他牵麋鹿的麻绳!
仲雪一抬头撞上硬木排,眼冒金星地听到白石典在狂叫。接着,看到伯增闪闪发亮的眼眸,他带着迷乱的微笑问年轻叔父,“你也看到了?”看到了,常人认为不可能的影子,如梦、似幻、还有已逝者对人间的思念——的确有一头麋鹿从屋外走过,一瘸一拐的白石典舔着被刺棘扎伤的脚,一路追上主人,还不忘朝树荫深处大叫,她是一头勇敢的猎狗!
“快去追麋鹿。”仲雪推醒同伴,他们一个接一个弹跳起身,头也一颗接一颗撞上硬木,发出一串痛嚎。
夜森林是野猪的游乐园,他们像是巫师胡乱削出的小木人,被秋燥的荆棘勾破手掌。这片树木去年就被环剥树皮,干枯而死,方便焚烧开辟为新的定居点……然后他们看到矛头反射的清冷月光,还有盾甲兵髹漆的肩甲,混战的双方在高高的榆树间被睡意摆弄。如同梦游,再次收拢到一起
,盾甲兵并没有放弃对狂妄木客的追击。
甲兵浑身臭汗,汗津腾腾地蒸发到火把焰心,身后还跟着扛长矛的仆人,斜跨装硫磺的大竹匣,随时准备烧山。在这个年代,出入史册的名字那么少,仿佛是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天才、辩士、政客与国王在只身对垒,事实是那么多无名的家人、仆人、以及仆人的仆人奔驰前后,争端与厮杀中甚至没有他们的死亡统计。
即便脚底板痛得要死,仲雪也可只身脱逃,但无法把九个木工一同安全带离,也没有把握伯增能否守住伐木小屋、保护好阿堪;还有被丢在厨房里的红汀,仲雪只能祈祷他自求多福,逃回乡下老家去……一个大贵族,首先是一个大家长,要庇护家人和仆役的安全;顾全大局,甚至超越了作为主人的个人自由与个人意志。
仲雪走上前,注视甲兵百夫长——肩甲下红色缨带说明了他的军衔。
“我要去找第四十个受害人,他两岁半,过桥时牵一头麋鹿。桥断后失踪了,刚刚猎狗找到那头鹿,这孩子名叫寤生,他可能还活着。”仲雪平静地对百夫长说,“你有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