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人向他们纳税。
农夫们耕种神的土地,由氏族首领、巫师头子(往往是同一个人)带领到“公田”上劳动,按期举行翻耕、治虫、收获、遗弃的仪式;渐渐首领只在仪式上假装劳动,农夫却免费出力,公田产粮还要献给神,喂饱首领与神官(往往是同一拨人);于是人人偷懒,公田沦为最贫瘠的荒地,阿堪差不多平均每年饿死两次。
而只要还有一口饭吃,阿堪就懒得过问。
越国是一个懒人国。
从大洋上吹来温润充沛的水汽,孕育了山林沃土,插一根稻穗都能生长,因此越人很少有大富之家,也少有穷死之人。仲雪遭遇过梅雨山洪,与鲸群跃身击浪,静听月夜十八的狂野潮信。他知道乡野之人连家中摆设都一样,仍自觉不过在越国表层打水漂,懒洋洋的万物生灵催眠了他,平静的日常让他害怕,不知会滑向哪个深渊。
嗨嗨!孩子们轻快呼唤——一头迷路的麋鹿踩踏稻禾,在起伏的稻浪中奋力游泳,仲雪像个拙劣的稻草人挥舞手臂。将受惊的麋鹿赶往割完的稻田,稻草堆成高高的草垛,用来烧下一年的饭。
“护法,您通过答辩了吗?”第一个孩子越过仲雪身边时问,他是仲雪遇见阿堪时顺便认识的,当时他和阿堪扭打于紫藤花架下,叫“阿眉”的男孩跑来为母亲的难产呼救,这个名字倒挺配的……他自告奋勇稳住麋鹿,“我母亲还养过跌断腿的牙獐。”难道他一出生就有一对离奇的眉毛?
“您通过答辩了吗?”第二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这个连路也走不稳的男孩,就是难产的宝贝,阿堪竟为他取一个王侯霸主的名字:寤生。
“答辩!”仲雪错愕地瞪眼,这才是阿堪提示的重点:当上护法不仅要献祭一头鲸鱼,还要在神巫主持的典礼上通过大祝们的测试,就在今晚开场的秋收祭……
“问题很简单,比如‘第十二世越君是谁?’”阿堪兴奋地追加一句,“快回答!答上来对你有小小奖励。”他对奖品故作神秘。
“第十二世越君是谁?”仲雪问。
“你竟然不知道第十二世越君是谁?”阿堪额上青筋跳起。
“鬼才知道第十二世越君是谁!”仲雪一拍麋鹿光滑的后背,鹿吓了一跳,连白石典也一顿狂叫——
木工庙门次第大开,木客们自得其乐地进出,搬出一个个竹木道具,悠然拍打灰尘。
“发生了什么事?”仲雪傻愣愣地问。
一成上下打量他,良久才慢吞吞反问:“发生什么事?你是昨天才从吴国来的财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