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找句乘山最漂亮的女郎!”
一觉醒来,他脖子挂满香包,花汁浸染的丝线扎着竹叶的多角香囊。散发阵阵清香,他完全不记得慷慨的姑娘,人们期望她们漂亮而肤浅,她们却比仲雪更接近他的内心……阿堪一把扯下最朴素的一个,贴住鼻子深嗅,“这是只长在山阴的绿云,她得走上三十里山路才能采够兰花塞满香包。如果我是送香包的姑娘,苦苦等你一夜,你却在梦见屏发梦癫,就该把你的皮剥下来寄给你哥哥!”
忘记了奔赴姑娘们的约会,还忘了什么?仲雪觉得遗憾,但也无可奈何。
“难道你叫我回顾前一天的狂喝滥饮,和一群伐木工?还有帮我看船的运木督工,翻来覆去说他手下被老鼠咬死了,这大概是他九个月来最有趣的事……他们把我灌得就像是砸烂内脏的乌鳢鱼。”
为答谢馈赠的鲸肉,他陷入远近部族的流水宴。酒是人与人之间的润滑剂,仲雪被奉承被灌醉。伐木工勤劳勇敢……算了吧!他们各有各的性格癖好,除了腰上插的斧头、锛头,很难归为一类;大多被高强度劳动与呆板的人际关系碾磨得粗糙鲁钝,在酒水浇灌下霎时变得凶暴敏感。叫“一成”(听起来收益不高)的工头喝多了就掏出一面拳头大的铜镜,以野性的贪婪叨念:“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金子[注:铜在春秋时期也称为”金“],我在海上放了一年的浮排,无非就为这个。”
楚人居江水上游,吴人居下游,为避开楚人锋势,吴太子向更南方营建新城,越国的木材源源不断运往吴国。不仅木工日夜伐木,连普通人也被征发,毫无经验地深入丛林,闪避毒蛇和野猪的袭击,被倒伏的古树压断腿;山丘卷光了植被,冲下滚滚泥石流,活埋谷地居民;为逃避徭役许多人一过秋收就外出讨饭,乞讨成为一种过冬方式,沿途又与匪帮难解难分……一排排巨木浮海北上,堵塞吴越之间的河道,不到十年就垒出一座新城市。
仲雪还无法触到这一点,他和朋友聊天、打猎,如金色秋风飞过妖精盘旋的森林,一心想恢复年轻贵族的傲气,“那么是和桥梁营造师谋划建一座石桥,方便邮车来往?”
西方,楚庄王乘坐轻便邮车,在饥荒之年击败叛乱;越国,年久失修的驿道上,越来越多车轮滚过,车轴陷进暴雨后的泥潭中,车载的芭蕉与外邦战报在腐烂褪色……
“还不到
重点。”阿堪驳回。
“难道是又和渔民大喝三天三夜?”上旬,暴七驾一艘快艇来敲门,他跟随仲雪讨伐海贼。却深陷赌局,这名东海渔夫天生是骁勇拳师,充当了一季角斗士,在女骰子师调教下却发掘了深藏的本性:描起艳丽的长眉和眼线,下巴和胸毛刮得发青,濡湿的胭脂一块块落在快胀破的女式绣衣上。他的兄弟吼五相当惊讶,还是坦然接受了他的变化。仲雪陪两兄弟喝了一夜的酒(暴七端酒杯的右手始终翘着兰花指),谈论鲳鱼、鳀鱼、旗鱼和鳗鲡的捕捞和烹调秘方,并且只用吴语交谈。
“酿酒很耗粮食,没那么多米可供你浪费!”阿堪再次否决。
“那还有什么?”宿醉的荒废感不妙,仲雪从皮肤到肝脏像一丛丛大豆叶被虫蛀出缭乱网格。田塍路在延伸,他的手时而轻轻与稻穗擦出触痛感,时而为调整脚步而按到阿堪肩上。
“还想不起来?我知道一个药司,专注治疗宿醉和荨麻疹,就住在北面港湾……”
“我不要什么药司,有你一个神官就够受了。”
一伙小孩从溪流里拎起“冰镇”的陶罐子,一路赤脚跑过仲雪身畔,送去给割稻的父母送饭,陶罐装着汤水,在小腿上撞得咣咣响。千年后人们看到出土的破陶耳,还能听到小孩打破罐子后的挨骂声;凭借风力停在半空的白鹭,被夕阳镀上一层绚色,昆虫的鸣叫,就像吹一个个金属哨子……这是仲雪与阿堪所置身的人间,柔腻一如蜂蜜,澄净一如琥珀。
幸福得几乎要被课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