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昆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罢休,下令道:“集中力量,向红
勘居民区进发,没有财物,人都要杀几个!”
“和义堂”在彭昆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向红勘区、土瓜湾一带“发展”。这里并无巨商富户,为了彻底搜刮,彭星想出一个妙法,在每条街道中间,首先燃起一堆堆烈火,然后将所有居民驱赶到街道上,排成长队,勒令奉献财物。
彭昆令苏小枫从近处搬来一张骨牌凳,站在上面,向居民大声宣布:“今天和你们明说了,我们就是劫匪,平时由于‘花腰’的管束,我们一直忍气吞声,现在总算有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不趁机捞一把,连自己都对不起!不瞒各位,这一天一夜来,我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不过别怕,我不是疯子,不会乱杀无辜,只有那些不听话的才杀!你们也一样,如有胆敢反抗或毫无贡献的,就推入这火中烧死!”
居民们的四周都是荷枪实弹或手持利器的匪徒,面对这种情景,谁还敢反抗?
此时是1941年12月10日下午,天是铅色的,太阳挂在西边天际,但被灰蒙蒙的烟尘染得没有一点光彩。
仿佛这是一个专门杀人的日子,九龙城那边,日本人与英军血战,九龙每条街道上,香港各堂口对无辜的居民实施血洗……下午,彭昆一伙边烧边抢,汹汹而来,满载而去,好不得意,当抢到九龙城道北帝街附近已是黄昏。
忽听得深院大宅里一片鸡飞狗叫,苏小枫提醒道:“军师,这九龙城道历来是‘三山会’的地盘,要不要绕过去?”
彭昆此时已不管什么“三山会”、“四山会”,只知道这深院大宅里红墙绿瓦是富人居住处,一挥枪道:“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彭昆一伙抢了两家,得利很是丰厚,因利所驱,再向纵深处发展。
来到一条大街,被一彪人马挡住,为首的正是黄绍荣,喝问道:“什么人,胆敢到这里撒野?!”
彭昆举起缠了白布的左臂,高声喊着事前定下的暗号:“胜利!”
“三山会”没有参加划分地盘。黄绍荣粗鲁地骂道:“胜利个屁,丢你老妈,识相的给我滚,别在这里讨死!”
苏小枫见对方如此,跳起来叫道:“姓黄的你别在这里翻脸不认人,烧成灰老子也认得你!”
“我认识你是我裆里的,还不快滚!”
彭昆在这空档认真观察了对方,见他们人数不多,可能是去其他地方行劫走了一部分,恰好莫启青也在里头,心里一个念头产生了,对苏小枫道:“今晚我们把他们吃掉!”
“对呀,这是个好机会,打死了莫启青,我们在香港又少了一个劲敌!”
主意已定,彭昆干咳一声,一边吩咐苏小枫下去布置,一边抱拳道:“各位兄弟,发财大家一起发,请让开一条道来,行个方便。”
见“和义堂”还不死心,莫启青出面了,抱拳道:“彭军师,自从省港大罢工以后,我们两家情同手足,相互照应,才在江湖上立下足来,没被陈百威吃了,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反而为这点小事发难?”
彭昆见手下已准备好了,没必要再绕圈子,说:“莫堂主是聪明人,怎么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句话都不懂?我过去与你连手,为的是不让本堂被‘和安乐’吃掉,现在很快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世道都换了,你我哪有交情可讲?让开道,别妨碍老子发财!”说完挥手一枪,莫启青因毫无准备,已是措手莫及,幸好黄绍荣眼疾手快,一掌推开堂主——然而,自己却中了一弹……
“弟兄们杀呵,杀狗日的‘三山会’!”彭昆喊道,“杀了他们再杀陈百威,香港江湖就是我们称霸啦!”
彭昆喊着,自己却躲在一只垃圾桶后指挥战斗。
巷子里一时枪声大作,“三山会”方面来不及躲避的都当场打死,街道上横了一堆尸体,血流满地……莫启青死了得力干将,悲痛化作仇恨,闪入一栋楼后,挥枪还击,几次组织强行冲锋,都被密集的枪弹压了下去。
彭昆遇到了强烈的抵抗,此时性命要紧,也不顾脏,钻进垃圾桶旁的一堆垃圾里观战,发现对方虽悍,但人员很少,于是抖去头上的脏物高叫:“弟兄们,‘三山会’就剩几个虾兵蟹将啦,打死他们!”
莫启青面对强敌,毫无惧色,仗着手下都是行伍出身,弹无虚发,把握战机,等候机会出现。
彭昆见对方的枪声稀少,得意起来。恰在此时,莫启青方面不时有人在巷里窜来窜去,“和义堂”自然一阵乱枪猛打。
约有十几分钟,“三山会”在巷口里出现了一大批人,彭昆以为机会到了,高兴地喊道:“兄弟们,打呀!”
然而喊叫过后并无人反应。彭昆纳闷,回头问道:“不该打的时候猛打,到了该打的时候怎么都哑了?”
一名马仔苦着脸道:“报告军师,子弹没了。”
彭昆大惊失色,自知中了莫启青的奸计,嘴里喃喃道:“怎么没子弹了?”
莫启青身先士卒,挥着一把砍刀,像梁山好汉一般杀将过来。身后,有抡斧的、持棍的,一个个如凶神恶煞。
彭昆情知不妙,叫道:“给我顶住、顶住!”自己却调头逃命。
苏小枫等人慌忙拿起棍棒,或抽出腰上别着的“架撑”。
双方一经接触,棍棒齐飞,刀斧并举,叮叮当当,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约斗了十几分钟,双方死伤累累,尸横满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彭昆躲在远处一堵矮墙后,发现“三山会”人员越来越少,力气也渐渐不支,得意了,指着身旁的保镖骂道:“贪生怕死的东西,还不去帮忙!”
“三山会”终因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拥着莫启青逃命。
“不要放虎归山!”彭昆喊道,“否则后患无穷!”
众人奋力追赶,终因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对地形又不熟,眼睁睁让莫启青等人跑了。
彭昆十分懊丧,认为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嘴里骂个不休。
彭昆因受到抵抗,担心北上还会遇上强敌,只好挥师南下,离开北帝街。半路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五十多名马仔。
彭昆心里窝着火,正要寻找发泄的地方,又怕遭到抵抗,只好一路南下。出了九龙城,横过亚皆老街,到处一片黑灯瞎火。现在众人已经疲倦,只能避硬吃软,绕过一栋栋豪宅,接下来很远不见一座屋宇。
“回去吧,”苏小枫道,“这里是无人区。”
彭昆不信,举头望去,看到东方马头角有一片灯光,杀性又起,手臂一挥道:“杀呀,前面又有‘羊枯’了!”
马头角在启德机场附近,南靠九龙湾渡轮码头,北临宋王台,在抗日战争前夕,这里是海滩和烂地,但却盖搭着许多棚舍木板屋,居住了大批修船工人。
由于这里是一些因简就陋的临时栖身地,破破烂烂不起眼,过了几起黑帮都嫌其没有油水而放弃,彭昆也是欺善怕恶之徒,刚受到莫启青的打击,只是想着出一口恶气,选这些小棚小居杀一批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逞逞自己的威风,在手下面前也好挣回一点面子。
棚舍里点着电灯,光线从壁缝里射出来,照的也不太清楚。
地面坎坷不平,不少地方还有积水或废弃的机油。1941年12月10号是农历10月27日,节气刚好是“大雪”过去的第四天,香港处北回归线以南,天气虽没有北方寒冷,但今年特别,天气与灾星像一对孪生兄弟,给人一种阴冷逼人、愁云惨淡的感觉。
二百名“和义堂”劫匪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现在已经有了倦意,何况是去杀一些几乎毫无仇隙的人,更加提不起精神。
走在前面的苏小枫脚下踩着一滩机油,一个趔趄,虽然扶着一个木桩没跌倒,但脚却踩入一洼泥里,全身打一个战颤,对身边的彭昆道:“军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彭昆骂道:“什么鬼预感?”
“俗话说‘见好就收’,早在劫了红勘区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打道回府。”
“你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一派胡言!”
“我也是很早以前听老人说的,今天突然记起来是因为……反正我也说不清,只知道如果能见好就收,五十多位弟兄就不会命丧黄泉,古人还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和我们今天的经历很对号。”
彭昆脚下也虚了一下,心里“格登”,问道:“还有什么古人语没有?”
“有是有,说出来就怕军师你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古人还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两天我们杀人如麻,杀得我心里发毛了。”
彭昆心里打了个突,脚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一阵冷风吹来,不禁打一个寒战。
风是东北风,从九龙湾的北面吹过来的,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两天前的早晨,从东北方向过来的日本飞机,在启德机场投下了大批炸弹,将机场上的飞机炸成碎片……两天了没刮大风也没下大雨,硝烟在那里久久会集不散,现在晚风乍起,空气里才有味道呢。
彭昆吸溜鼻子,这两天来的疯狂仿佛是一股恶云,现在终于飞散了……当他的心灵一片空白,头脑里开始恢复理智,不禁喃喃地问道:“这几天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这些天我们都在杀人、放火——当然最主要还是发财。”苏小枫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彭昆点头道,当他的良心遭到遣责的时候,很快,又自己原谅了自己——觉得几天以前的彭昆,与现在的彭昆没有任何联系。像所有的坏人一样,彭昆也是一个有多重性格的人,他的最大特点是能够把自己分身成无数个彭昆,然后自我安慰、自我原谅。
“军师,今晚怎么办?该收场了吗?”
彭昆道:“不,现在不能收场!”
“为什么?”
“我们辛辛苦苦做了一番准备,就算不杀人,也得捞一点东西,这样才对得起自己。”
苏小枫点头道:“那就行动吧。不过这里棚子这么多,天又黑,该先从何
处下手?”
彭昆踮起脚四处看了看,说道,“这些木棚多是干木头,容易着火,先放把火吧,有火照着好行动。”吩咐完毕,自己却不愿前行了,他开始胆怯,虽然这里居住的只是一些很一般的“羊牯”。
苏小枫领命下去,踢开一座工具棚,提了两桶柴油,将一座无人的棚舍浇上,点着一个火把扔去,一时火光冲天。
“冲啊——”
“发财啊——”
“和义堂”劫匪齐声呐喊,很奇怪,并没遇到任何阻拦,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连意料的鸡飞狗叫声、“羊牯”的惊慌声都没有。
由保镖护卫的彭昆皱了皱眉头,当手下进入棚居中心破门而入时,突然周围冲出百十名大汉,手持铁筒、板手、大锤等武器,拦住了他们。
苏小枫以为连拿枪的莫启青都战过了,这些修船工又何足惧,右手一挥,带领匪徒冲杀过去,一场混战展开。
大火还在漫延,熊熊的火光把马头角照得通体透亮。
在棚与棚之间的空地上,棍棒声、金属的碰击声、呐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仿佛又回到远古时代的对阵械斗。
很显然,这些工人是早有防备的,当他们发现劫匪的枪内并无子弹时,更加勇猛。
一个照面下来,匪徒方面倒下十几个。
苏小枫一时呆了,没想到对方如此凶悍。
彭昆在后面挥着手叫喊:“弟兄们不要怕,给我狠狠地杀!”
“和义堂”匪徒仗着人多,发狠地反扑过去,一场恶战在残酷地进行着。工人方面一时也死伤不少,但面对强敌毫无惧色,仿佛积压了满腔仇恨,现在终于找到了复仇的机会,前仆后继,拼死搏斗。
彭昆万没料到会是这样,在保镖的护卫下且战且退,进入到棚居区中央地段。
又有几座工棚着火了,“和义堂”被困在大火中央,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表情。
彭昆惊魂未定地掏手绢抹额上的汗珠。
“和义堂”外围,一拨拨人轮流与工人械斗,金属、棍棒的碰击声仍然不绝于耳。
苏小枫从外围进来,喘着气说道:“军师,我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可不,现在应验了。”
彭昆已稍稍镇定了,脑子里思考着如何脱险,只悔不该烧了棚子,否则黑灯瞎火还有逃跑的机会,可现在到处明如白昼……彭昆踮起脚看外围,因个矮,什么也看不到,便说:“小枫,你驮我,让我看看。”
苏小枫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彭昆踩上他的背,举目一看:妈呀,四周打着火把的工人呐喊着冲了过来,若不是看见,还以为是九龙湾的涛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