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扫荡九龙

香港教父 钟连城 9383 字 2024-10-15

彭昆下来时,店里已洗劫一空,接着又在附近找到两家刀剪店,破门而入,寻找比枪方便的各类“架撑”,如西瓜刀、牛肉刀、大剪刀、屠刀等。是夜,九龙各区警署人员虽然尚未撤往港岛,但已无人巡逻,油麻地、旺角、深水涉警署都把大门关上,连门口站岗人员都被撤了。

从刀剪店出来,苏小枫建议道:“军师,抢一般的店铺没意思,不如专抢金铺、银行,装一口袋金子就发财了!”

彭昆觉得很有道理,当时金铺最多最有名的在上海街一带,于是从北至南,逐间洗劫,敢于违抗者,格杀勿论。

彭昆很得意,认为这辈子杀人还是今晚杀得开心,只凭性起,想杀就杀,根本不用担心杀人偿命或警方追捕。乱世中杀人是最过瘾的,杀得多了,竟比弄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从北一路杀到南,彭昆一干人等已杀红了双眼。经过天后庙附近时,旁边有一间规模很大的珠宝行。

苏小枫跑过来问道:“军师,要不要进去?”

彭昆挥着枪:“走,当然进去!”

“你知道这珠宝行是谁的吗?”

彭昆这才眯缝着眼睛借着街灯看上面的招牌,写着“伍氏珠宝行”,说道,“不就是伍平的么?一样不能饶他!”

马仔们破门而入,恰好伍平正在指挥十几个店伙计转移稍值钱的东西。见一伙人蜂涌而入,便知来者不善,抱拳施礼道:“各位好汉,老朽店里值钱的已经运回香港,这些破旧玩意若喜欢的话请自便,请自便。”

彭昆躲在外面,毕竟太熟了,一时难以拉下最后的一点情面——这也是他浑身上下还残留的一点人性。

一会苏小枫出来汇报:“军师,老东西说值钱的没有了,怎么办?”

彭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阵,咬牙道:“这老家伙是只老狐狸,不要信他,他的东西若是转移了还赖在这里干吗?进去认真搜,有保险柜什么的要他打开!”

果如彭昆所料,“伍氏珠宝行”所有值钱的金银珠宝并没有转移,因战争发生得太突然,且事前毫无预兆。伍平从香港匆匆赶来,打算把财物先迁到香港再转入欧洲的一些银行。没想到日军未来,先遇本地劫匪。经过一番地毯式的搜查,马仔在一密库里寻得一个巨大保险箱。

伍平先是一惊,继而说:“保险箱是空的。”

一位马仔叫道:“管它是空的还是实的,你打开再说!”

伍平仍狡辨道:“对不起,我没钥匙,这铺子是老板的,我是帐房。”

马仔居然相信,追问道:“你们谁是老板?”

店伙计面面相觑,伍平抱拳道:“我们都不是老板。我已经说了,老板携了值钱东西过香港去了。”

苏小枫再也捺耐不住了,从人群里挤到前台,抱拳道:“伍议员,快把钥匙支出来吧。别人不认得你,难道我不认得?”

伍平高兴地叫道:“阿呀,原来是小枫老弟,都是一家人,请坐、请坐!”

苏小枫用力推了一把,伍平一个趔趄倒退几步,但还是侥幸地说道:“小枫老弟,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苏小枫撇撇嘴:“你少和我套近乎,这时候我除了认识钱,谁都不认得!”“伍先生,还是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伍平见苏小枫不买他的帐,对其他人说:“你们知不知道,我和你们的军师彭昆是把兄弟,他当上太平绅士还是我帮的忙。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回去问你们军师。”

苏小枫冷笑道:“伍议员,你别做梦了,还是乖乖地把钥匙缴出来吧!实不相瞒,我们是奉彭军师的命令行事。”

“我不相们,一定是你假冒他的命令!彭军师再不讲理也不会连我的东西也抢。”

彭昆出面抱拳道:“伍议员别来无恙?”

伍平如获救命稻草一般拉着彭昆的手:“好弟兄,这回我可以获救了。这些人都不肯给我面子,非要开保险柜不可。”

“他们要你打开保险柜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里头有金银珠宝,其实什么也没有,是空的,真的是空的。”

“那就好,你打开给他们瞧瞧。”不等伍平开口,彭昆高声宣布道:“你们听到了没有?伍议员是我的朋友,他说保险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等会打开给你们瞧瞧,要是没有马上离开,给我留点面子!”

伍平是见过各种场面的,当然明白彭昆的意思,只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快变脸,惊愕地望着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伍议员,做为朋友我只能帮到这一步了,快打开吧,既然你说没有,怕什么?”

伍平用发颤的声音说:“彭昆,这么多年来,你我的交情不可谓不深,到了这关健时刻,你放我一马不行吗?”

彭昆从鼻子里哼出声音,说:“伍议员是位明白人,怎么现在糊涂了?你难道不闻‘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句俗语?我承认你我过去交情很深,但都是各取其所的相互利用,一旦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复存在。若按老先生的逻辑,中国的大片土地都还是秦始皇的呢,怎么后来又出现了三国二晋南北朝?出现了清朝皇帝?而且现在又有了日本人!可见这个世界上的土地、金银财主还有女人都是公共资源,谁有能耐谁就占为已有,做生意赚钱和打劫发财只是手段不同,性质还是一个样。今天好不容易轮到我坐庄,这九龙的财产都是我的!你不是扯交情么?我告诉你,今天彭某人够给你面子了,不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一进门先杀几个,看你敢不敢违抗!”

伍平总算看清了彭昆的面目,用手指着他颤声道:“这么多年来我都看走了眼,今天总算认识你了!”

彭昆仰首大笑,阴冷道:“老先生,还是乖乖地把钥匙交出来,免得我们动手!”

伍平冷笑道:“你别做梦,我明告诉你,保险柜里有价值几百万的金银珠宝,但我就是不会交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毫无人性的匪徒得到财产,为了掩饰自己,同样也不会放过我们。”

“算你聪明!”彭昆道,“不过我会有办法让你交出来。”说完,拉着伍平几根胡须用力一扯——伍平痛得呲牙咧嘴,一摸下巴,出血了……

“伍议员,痛吗?”彭昆手里耍弄着那一撮白胡子,阴阳怪气地说:“你已经一把年纪了,这又何苦呢?钱财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虽然你今天难免一死,但我可以让你死得利索点,一枪打中心窝,什么痛苦也没有,来生还可以投胎转生。如果不肯合作,我让你活不成,死不了。比如割了舌头防止你乱话,断十个指头免得你写我干过的坏事……怎么样,肯不肯合作?”伍平此刻喉咙一热,一口痰涌了上来,向彭昆脸上啐去。彭昆一边用手绢揩,遂下令:“把伍议员架起来,不要让他乱动。”伍平被几位汉子架着,手脚不能动,但嘴里还是骂个不休。彭昆道:“看来伍先生以为我是开玩笑的,来人啦,拿一盒火柴,伍议员这一口胡子很潇洒,不知迷倒多少女人,今天我烧了它!”

彭昆擦燃火柴,点着了伍平的长胡子,伍平哇哇大叫,屋内上下弥漫了毛发燃烧时的焦糊味……“现在想通了没有?”彭昆问道。

伍平一生这是第一次受刑,十几年前虽被绑票过一次,但匪徒们并没有虐待他。他实在受不了了,痛苦地说:“求求你让我死个痛快,我把钥匙给你。”

“这还差不多,”彭昆道,“你说,说完我马上成全你。”

“先放开我,我受不了,让我休息一会。”

彭昆于是下令松绑。伍平摸摸空空的下巴和嘴唇,奇痛无比,流出两行泪,哭喊一声:“苍天呀,你要长眼——”喊完,一头撞在砖墙上……彭昆急忙制止,但已经晚了,伍平双眼翻白,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彭昆激怒了,下令道:“把他剁成肉泥!”

一阵乱刀,吓得十几个店伙一起跪下,哭着求饶。

伍平的尸体很快剁成了碎肉,彭昆指着十几名店伙记说:“你们都看着了,这就是不愿交钥匙的下场!”

店伙计一齐捣蒜般磕头:“好汉饶命,我们是佣工,实在不知道钥匙在哪里,这是个简单的道理,换了你做老板也不会让伙计知道很多机密。”

红了眼睛的彭昆哪里肯听,吼道:“你们骗不了我,我知道你们的用心,想等我们走了再取出财宝瓜分。想的倒美,我不会让你们称心的!你们按年龄排好队,从老到少,一个一个拷问!”

于是将十几个店员按年龄次序,逐一赶出门外,盘问钥匙下落。这些人实在不知东家把钥匙藏于何处,自然无法回答,只好一一被乱刀砍死。

杀至最后,是一名十五岁的小店员,他扑嗵跪地向彭昆哀求:“好汉饶命,我是一位新店员,才来不久,师爷、师父、师哥都不知钥匙下落,我如何知道?我是个苦命的人,自小父母双亡,家中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祖母由我奉养,不是我贪生怕死,实在是老祖母可怜,我死了她连下床煮饭都不能……”

彭昆道:“你连自己都顾不来还想着一个早就该死的老太太,可见你是天底下第一大傻瓜笨蛋!留你也没用,不如成全了你!”说完一枪打在少年额头上,接着在太阳穴补了一枪,直到确认死定了才余怒未消地离去。

由于在“伍氏珠宝行”一无所获,彭昆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将仇恨倾泄到其他商户、银行身上。教导手下道:“我们如今的首

要任务是发财,没有时间跟人讲人情,凡不肯缴出财物的,先砍倒几个再搜!”

1941年12月9日,是九龙地区居民开埠以来度过的最黑暗、最血腥的一个晚上,匪徒们所到之处,劫财劫色,草菅人命。战后,1946年出版的《香港年鉴》有明文记载:“……深水圳、旺角及油麻地一带,匪徒乘机出动,大肆抢劫杀戮,殷商富户多被抢杀,损失惨重……”

是夜,彭昆一伙劫得财物无数,由于机会难得,人人精神旺盛,毫无倦意。到了凌晨,彭昆鼓励手下:“弟兄们,日本人快要打过来了,再不抓紧,机会就没有了,晚上我们干个通霄!顶不住可抽几袋鸦片提神!”

手下人齐声喊道:“我们要发财,我们不累!”

彭昆看到手下情绪激昂,非常满意,高声叫道:“好,我们现在到尖沙咀发财去!”

苏小枫走过来小声道:“军师,尖沙咀住了不少洋人,说不定他们有枪。”

“不怕,我们人多势众洋人也怕死的。”

“如果遭到抵抗,我们有损失不合算。”

彭昆道:“要想发大财就不要顾忌那么多。现在各处都洗劫得差不多了,九龙城区已被潮帮的‘福义安’反复洗劫,再不开辟新地盘就要坐失良机,你没听说在新界与日本人作战的英军已经顶不住了?”

苏小枫点头:“听说了,日本人很快就会进入九龙市区。”

“那还等什么?马上向尖沙咀方向进军!”

“冲啊!”

“发大财啦!!”

以彭昆为首的劫匪们呼喊着口号,浩浩荡荡冲入尖沙咀地区,率先捣毁九龙仓大闸,蜂拥而入,仓内存留的白米、砂糖、棉纱、布匹、罐头、洋酒即抢掠一空,用客货车运往设在九龙地区的“和义堂”据点。库内有员工十几名,劫后,彭昆又下令一阵乱枪把他们射杀了,又转入汉口道洗劫。

1941年12月10日凌晨,汉口道的居民忽然听得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四方八面涌来,以为是日军杀到了,慌忙爬起来藏好财物。

定下心来聆听,却是本地口音,并夹杂着粗言脏语,便料知是怎么回事了,还未来得及做应变准备,各家大门已被乒乒乓乓地猛力撞开,一群左臂缠着白布,手持驳壳枪或利器的人凶神恶煞般涌进来,入屋后不问青红皂白,喝令蹲下,拳打脚踢一番,然后翻箱倒柜,大肆搜劫。

彭昆手里提着枪,由保镖护卫,专拣豪宅洗劫。

来到一处找换店,门外贴着“金钱找换”的招牌,大喜,破门而入。

店主见状,吓得面如土色,自动将所有现钞约三千多港市双手奉献,求饶道:“好汉饶命,钱物都在这里,自愿孝敬。”

彭昆冷笑着一把夺过,交给手下,又伸出手:“还有呢?”

“没有了,实实在在没有了。”

“那你外面写着‘金银找换’是什么意思?”

“好汉听我说,这‘金银找换’其实都是清未民初一直遗留下来的商业惯用语,不信可问问老人,即使就是有金银,兵荒马乱之年,也不会到我这小店找换。”

彭昆脸一沉,吼道:“给我打!”

一阵乱棍乱刀,店主倒在血泊之中,也不管他死还是活,再向南进行“发财大计”。

出门时,点上一把火,看到火光冲天,然后狂笑着离去。

走了没多远,前面有一栋大楼,像是富贵人家,下令撞开门,却是四户洋人。其中三户都是葡萄牙人。当时葡萄牙是亲德的,而日本则为轴心国之一,所以这些葡人都以为日本人会尊重他们,并不急于走避,没想到会碰上这一伙凶神。

彭昆喝令他们走进厕所蹲下,在屋内搜索一番之后,认为还不止这些东西,于是又把厕所中的人提出来逐个拷问,其中有个懂粤语的,在两者之间作翻译。当听说再无财物时,彭昆认为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又是一阵射杀,打得血肉横飞,正准备火焚。楼上传来一声惊叫,像是女人的声音。

彭昆一听到女人声音,弃下洋人尸体,众遁声上楼,发现是一位葡萄牙孕妇被枪声吓得大叫。

彭昆见洋女人才二十岁年纪,长得还有点姿色,淫性大发,竟当着手下的面就地奸污……完事后又大方地对手下说:“赏你们玩玩去!好好替我卖命!”可怜这位身怀六甲的妇女,遭此轮奸引起流产昏死过去。

彭昆在离去时点上一把火,看着火光冲天,十分开心。

尖沙咀很快也劫洗光了,彭昆几乎不做多少考虑决定向红勘区开刀。

此时的红勘区街道清闲,居民少,大的商户不多,只有黄埔船坞最引人注目。其实船坞之内,除了修船机械及笨重钢材没有贵重物品,失去理智的彭昆见了,不禁恼羞成怒,一把大火,把船坞烧个精光!

“军师,现在没有好发财的地方了,是否可以收场?”苏小枫经历一日一夜血腥,良心发现,产生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