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祥记的老板娘?你是说,吴秀秀来了?她,到警察局来了?”张腊狗刚上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蓦然停住了,一只准备迈进门的脚,也收了回来。也难怪,吴秀秀不请自到他张腊狗的警察局来,实在太让人不可思议。
张腊狗知道,眼下这警察局的办公地,就是吴秀秀的产业,旁边,曾经是吴秀秀的一江春茶楼,眼下,被一家日本人的茶道馆占了。噢,一晃都四十年了哦!跟这个吴秀秀,跟祥记,跟刘宗祥,软的硬的,白的黑的,明争暗斗,扯皮锤铁,人都老了噢!那个女人,有心计,有心计的人老得快。咦?这鬼婆娘到这里来搞么事咧?穆勉之的人不是把刘宗祥的保镖打死了,刘宗祥不是也气得瘫铺了吗?这女人,未必是为这处房产来的?不会呀,她不会这么苕哇。
空中传来飞机嗡嗡的轰鸣声,众人不由抬头朝天上看。
黑乌鸦样的飞机,雄赳赳地飞了过来,像长了眼睛样的,在日租界上空盘旋了一圈,就把炸弹母鸡下蛋样的,丢了下来!
泊在江面上的几艘日本军舰,炮口转动着,朝扔炸弹的飞机射击。不过,比起飞机丢下的炸弹来,日本人的还击显得很无力,就像孩子放鞭炮一样。
“走,快,快进屋去!”荒货催促。
“快,快,先进屋再说!莫沾火星!”吴明过来搀扶张腊狗。
“张局长,久违了噢您家!”看张腊狗进来,吴秀秀在椅子上略微欠一欠身,跟他打招呼。
炸弹爆炸的地方,虽然离这里还有些远,但声音仍然很响。张腊狗没有听到吴秀秀说的什么,估计也就是打招呼的客气话之类。
张腊狗对客气话不感兴趣。甚至,他对吴秀秀也不感兴趣。
严格地说,张腊狗不是个很贪色的人。尤其是别人的女人,他从来就没有动过心思。这是他与陆疤子、穆勉之、毛芋头们很重要的区别之一。当然,这并不说明张腊狗很高尚,很正派。张腊狗有张腊狗的想法:别人用过的东西,有么搞头咧?要搞,就搞那别人冇搞过的唦!胩里的个东西,又是别人弄过了的,你也去弄,他也去弄,不就像是上茅厕么!因此之故,他可以同他的继女同居过日子,几十年来,却少有嫖的经历,就是同弟兄伙的上妓院,顶多也就是逢场作戏。
张腊狗朝周围扫了一眼,再盯住对面的女人:哦,这是吴秀秀!老是老了一些,还不是那样老。算来,也五十好几了啵?要是别的女人,五十好几朝六十走的年纪,不说是老得像掐不动的老菜薹,只怕早就像老丝瓜了噢!刘宗祥,做生意找女人都有眼力,硬是随么事都比老子高一篾片哪。就是日本人来了之后,刘宗祥很有些背时。
“您家,不是祥记商行的老板娘子么,听说,您家屋里最近出了蛮多的喜事咧。您家这么忙的人,么样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咧?我这里,不是隔壁的茶馆咧。”
张腊狗在他的局长椅子上坐了下来,悠悠地开了口。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特别强调“我这里”和“隔壁茶馆”这几个概念。他要用这些话,刺激眼前这个仍然显得高雅脱俗的女人。
“张老板,到您家这里来,是吵闹您家了咧!我说哇,我们两家呀,认识打交道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咧,说话咧,也就不消打哑谜了唦。您家听得到唦,外头,日本人的租界,差不多都被炸平了咧!我这样说哇,您家也明白,日本人,明摆着是长不了的咧!就说这处房产啵,只要不是日本人占着,就是送把你张老板,又算得个么事咧!只怕您家瞧不起,不得要噢!”吴秀秀一点也没有被张腊狗激怒的意思。
原来,吴诚回到祥记,说了钟媛媛被警察局抓走的事。吴诚并不知道钟媛媛是被穆勉之的人抓走的。听到钟媛媛的名字,吴秀秀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刘宗祥的妻子在刘公馆弄出来的事,吴秀秀听来都不舒服。只不过,吴秀秀没有在脸上表现出这种不舒服而已。眼下就不同了。吴诚是祥记的经理,看样子,这个近四十岁还不娶妻的汉子,跟钟媛媛的关系不一般!说不定,这么多年吴诚不成家,就是心中有钟媛媛!感情的煎熬,感情的神秘,感情的说不清道不明,吴秀秀是过来人。摆平这件事,当然最好让刘宗祥出面。刘宗祥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他那个毛病,最忌讳的就是怄气。为了吴诚,吴秀秀决定放弃她对刘公馆的事“不闻不问”的一贯立场,亲自来找张腊狗要人。
“哎呀,祥记老板娘诶,莫看您家是女流,跟我这个粗人还蛮对脾气咧!”张腊狗注意到,吴秀秀一直称他为张老板而冇称他为张局长。心里有些舒服:这鬼婆娘,还可得,还冇把老子当汉奸看,还把老子看作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