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们回了?”叫狗娃的小伙计颠颠地从外头跑过来,清秀的脸上还没有脱掉稚气。这还是个少年。
“把刘园的事,跟老板娘说说。”吴诚吩咐,眼睛盯着少年人。这是吴诚从乡下物色来的本家晚辈。吴诚和他的爹一样,不敢用汉口的年轻人。在他们看来,汉口的年轻人,聪明倒是聪明,可做事怕出力,惹事怕担事,难得放心。
“园子里头蛮多日本人……”
“么时候进去的,么时候走的,说清楚点,怎么说半截话咧?”吴诚瞟了一眼吴秀秀,见老板娘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昨日煞黑的时章,我到刘园去——您家不是说,三不之去看下子么,我就去了,可进不去。门口还两个日本人站着岗放着哨咧。我不死心,弯到后门,后门也放了哨。我又弯回来,在半截腰里趴着围墙朝里看,我的姆妈也,不晓得几多日本人,在房子里穿进窜出的,还有一些在搭棚子,用那种帆布,搭棚子……”看来,小伙计是个很细致的人。
“算了,先不说这,吴诚,先说说粮食的事。”记着蝶儿粮食的事,今天冇回刘园去,直接到这里来了。要不,直接回刘园,还不晓得是个么结果咧,少说也要受顿侮辱!吴秀秀心里翻腾得厉害,脸面上没显出什么来。吴秀秀就是有这样的韧性: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沉得住气。
“粮食都买齐了,一半大米,一半面粉。钱是穆勉之那里开出来的,付的都是储票,个把妈姓穆的,连军票都不肯付!”
吴诚很少说话带“渣滓”骂人。在汉口生,在汉口长,在汉口做生意,汉口全方位地熏染铸造了吴诚,可吴诚仍是少有的不说“个把妈的”、“婊子养的”这类“汉骂”的男人。
日本人在他们占领的地方,发行两种钞票:储票和军票。储票名义上是汪精卫“国民政府”的钞票,由汪精卫“政府”在南京的“中央储备银行发行,又称“新法币”或“中储券”;军票则是日本人用一般的纸随心所欲印制的“钞票”,根本就没有银行担保,更没有准备金。可就是这种冥纸样的军票,却可以在占领区买任何东西,且同蒋介石国民政府正规货币兑换的比率高得吓人:一元军票兑五元法币!日本人做的生意,是无本生意,是无本万利的生意。可见,日本人军事侵略残忍,经济侵略也残忍。军事侵略是经济侵略的后盾,经济侵略才是军事侵略的目的。
军票虽然没有准备金,但管用,所以穆勉之不给军票给储票。这也就是吴诚这回使用“汉骂”的原因。吴诚是个精明而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算了,储票就储票吧。这事咧,反正也不是为了赚钱。把这些储票,统统都拿去买盐,买药……”听了吴诚的话,秀秀眉头微微皱了皱。天色昏黑,光线暗淡,吴诚和芦花,都没有看出来。她不是对吴诚的话有什么反感,而是听到穆勉之的名字就不舒服。
“按您家的嘱咐,已买了一些,不是蛮多……您家是晓得的,这两样东西,盐和西药,如今比金子还甘贵些,管得太紧了咧您家!为买这些东西,差不多动用了我们祥记这多年来所有的关系咧您家!就连做腌货腊货生意的朋友,都找了噢,您家莫说,还真只有他们有些盐的存货。”吴诚终于注意到了秀秀的眉头皱了皱。这回,倒真的是因为对吴诚的话不满意。不是吴诚的话说得有什么不对头,而是吴秀秀觉得吴诚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么多话。时间紧迫,事情重大,怎么会没有难处?可把难处说这么多,又有何益呢?你吴诚不是当年做小伙计时的吴诚了,没有必要说这么多。说多了,有讨功之嫌。
“我是想说,这些东西,都是分头零散地弄到手的,有的弄到祥记来了,还有蛮多咧,给了钱,冇提货,怕的是过早集中了坏事——么样弄出去,是最大的难事,我从旁边打听了一下,从汉口,一次带两斤盐出卡子,捉到就地枪毙!日本人真做得毒”也是太累太操心,加上担心受吓,吴诚显得很激愤。
“莫急,莫急,再想想法子。法子总是有的,总是有的。”吴秀秀劝慰吴诚,语气真诚而略带些歉意,声音却越来越小。
吴秀秀站起身来,踱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蝶儿只是要我准备东西,没有问我用什么法子把东西运出去,也没有告诉我东西由哪个弄出去。这丫头不是个粗心的人,她做的,也是不能粗心的事噢……吴秀秀面对着门,脑子里翻腾得厉害,一种无助感,凉飕飕地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噢,我吴秀秀硬气了几十年,原来总觉得是我自己底气足。可如今看来,还是周围有蛮多相帮的噢。宗祥哥,冯子高老师,汉柏儿,二苕……何况蛮多时候,是他们在唱主角,我是配角咧!汉柏儿不在跟前。冯老师不在跟前。宗祥哥又病得这重——宗祥哥,这回你要挺过来呀!我一个人,半老的婆婆了,这大的事,我出不得事咧,你要是能帮帮我,该几好噢……两行清泪,凉冰冰地在脸上爬,秀秀感觉不到;吴诚、芦花看不到,他们看到的,只是秀秀的背影,像一尊清秀的塑像。
“秀秀亲家,吃点东西吧?”身后,芦花小心地提醒。
芦花还是芦花,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饭菜
端上了桌子:凉拌黄瓜,凉拌莴苣,清炒藕片,豆干炒肉丝,丝瓜鸭蛋汤。主食是绿豆稀饭,碎米菜粑粑。
尽管日本人在武汉实行了“物资管制”,祥记商行要弄点吃的东西,还不至于很难。别的东西还不稀罕,这碎米菜粑粑最是有味。说是碎米,实际是当年当季的新米碾成米粉,和进香菜作料,做饭时贴在锅沿,饭熟粑粑也就香了。碎米粑粑,本是农家填肚子的俗物,城里人要吃这玩意,可就不容易了,一来得等新米上市,二来还要有农家的心情农妇的手艺。
“是碎米粑粑啵?好香!”
似乎,人间的烟火,把吴秀秀从沉思中捞了出来,她不经意地擦了擦脸,转过身来。身后,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