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这样的事?”吴安没有认真,也就当作无话找话客气罢了。
“那还有错?硬是跟二苕叔一个模子搕出来的!”驼背中年汉子盯着吴安不眨眼,一副极认真的样子。
“是吗?不会吧!我的几个兄弟……天底下长得像
的人,肯定是有的咧,肯定是有的咧。您家们说的那个人,他是搞么事的咧?”吴安不愿暴露几个堂弟的行踪,又觉得黄狗粪说的有些蹊跷。
“像噢,像极了噢,连姓都是一样的,就是年轻些,姓吴!对了,听人在后头说,吴明吴明么事的……只是咧,只是,嗨,不说也罢。”那个背不驼的中年汉子,好象尤其讨厌穿黑衣服的伪军,语气中就有些不恭的成分。
“吴明?他是叫吴明?呵——?么样哇?您家说唦!”听到这里,芦花急了。儿子是娘的心头肉,儿行千里母担忧。
“您家真的有个儿子叫吴明?您家未必不晓得,他穿了一身黑皮子,为日本人扛七斤半?”见芦花惊诧着急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黄狗粪顿生怜悯之心:也是,儿大不由娘,伢们多了,出个把杵逆东西,也是有的。即使再没有出息的庄稼人,也不愿意自己的伢给日本人当狗腿子唦!都是养儿养女的人,人心都是肉做的呀。
“哦,噢——噢?”芦花张口结舌,一副非常窘迫六神无主的样子。
“吴安,不早了,走哇。”秀秀一直没开口,半低着头。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口边,又缩回去了——她想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样的事情,是在这里弄得清楚的?可她知道,茶馆里所有的人,眼珠子都在盯着呢,这样说,不是无端得罪乡亲么。
两只雄青蛙,努力地鼓起腮边的气囊,“呱——啦啦”地叫着,全然不管它们所处的环境是否已经换了主人。那只雌青蛙,藏身在岸边的菖蒲丛里,认真地听两位雄性为她唱的情歌,它在比较,哪一位蛙先生的嗓子更响亮,更一往情深。终于,它觉得蹲在睡莲叶片上脊背上镶着两根金线的那一位,更有魅力一些,就拿定主意,朝它游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蛙鸣,把一层寂寥的网,从浮碧轩开始,撒向整个刘园。青灰色的暮霭,似躲藏了一天的精灵,游出水面、钻出树林草丛,无声无形地浸染开来,在刘园寂寥的网上,又敷上一层淡淡的凄凉。
穆勉之扶着浮碧轩的栏杆,尽力想感受一偿夙愿的欣慰,但没有感受到。倒是感受到一些苍凉——咦!怪了,老子怎么有这样的感觉咧?这又不是老子的产业!几十年与刘宗祥斗法,做梦都想有个比他还气派的公馆、更加气派的园子,如今,他的公馆被老六占了做维持会,他的园子,老子也进来了,么样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找不到咧?未必是因为老了,冇得雄心了?年纪是有一把了,可前几天老子还到日本人的妓院里玩了一盘哪!老子那天,让那日本婆娘都叫饶了咧,我穆勉之还冇老噢!唉,也是,活着的时章,争这争那,侉子一蹬,谁么事都是别个的,冇得么意思。老子这一回,算是把刘宗祥一家得罪干了。不过咧,姓刘的呀,也怪不得我哇,日本人要拿你这块园子做兵营,哪个又拦得住咧?姓刘的呀,不是老子怕你——你晓得,几十年,我姓穆的怕过你冇?只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凡事要分清责任——你今后要扯皮,找日本人扯。
“大哥,你看……”见穆勉之在这里站半天不动窝,也不言声,毛芋头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日本人要建兵营,要毛芋头的维持会提供一个合适的地方。毛芋头想了半天,他这处维持会管辖的地界里头,只有两个位置算是合适的。一个是万国跑马场,一处就是这刘园。那跑马场是外国人的,只怕不好打商量,就只有刘园这块了、反正是得罪了的,一不做,二不休,吃柿子拣软的捏,就这块了。前些时占用刘公馆,穆勉之虽然没有过多地埋怨,不赞成的意思是很明白的。眼下请大哥到刘园,说明情况,他您家又半天不做声!人哪,真是难得闹明白。一辈子逞强斗狠,怎么到老了胆子就蔫了呢?这蛤蟆,吵得人脑壳疼!毛芋头捡起一颗石头,朝蛙声嘈杂处扔去。“嗵”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击破了刘园寂寥的网,也把穆勉之闹得一愣怔。
“搞么事唦老六哇!你呀你呀,尽做些不留后路的事。”
“大哥,说句得罪您家的话,您家咧,也是想多了!得罪他刘家又么样咧?就一个寡妇婆,能够把老子胩里……啃了?退路?当初刘宗祥那个杂种整您家的时章,也冇看他留个么退路。”毛芋头是真的恼怒了,他很少有顶撞山寨大哥的时候。
“老六哇,你还真的发恼了哦?不是我胆子小,是你的个脑壳哇,不想事!上回占刘公馆,我不是说过么,刘宗祥还有个儿子。那是个蛮有心计手眼活泛的角色咧!冇得板眼冇得蛮深的关系,敢开银行?再说,刘宗祥又冇死!嗨,算了,这事就这样,放出话去,今后,有么事,都往日本人身上推。诶,我说哦,老六,那批粮食的事……”
穆勉之瞥了毛芋头一眼,对这个犟头犟脑的兄弟,他真是无可奈何:几十年的洪门弟兄了,跟着打码头不顾生死,忠诚哪!就是那根犟筋难得转弯。
一进祥记商行,吴诚就报告:“老板娘,刘园里头有日本人……”
“噢?”
“是个小伙计先晓得的,我把他喊来,他说得过细些。狗娃!过来噢!”
“噢,掌柜的,么事噢?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