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王利发陡然醒了过来。耳畔分明是敲门声,响声不怎么大,但很执拗。是日本人?还是舔日本人屁眼的鸡杂鸭杂查夜来了?王利发摸摸胀得难受的小肚子,感到裆里有些潮,再细细一听,敲门声是在隔壁。
“咿——!怪呀!这隔壁是家半开门哪!夜晚是不栓门的呀。”
汉口人把暗娼人家,称做“半开门”。这样人家,就是夜晚,大门也是虚掩着的,为的是有嫖客上门,不至于敲门打户的,惊动隔壁四邻,影响不好。暗娼人家,大多是迫于衣食无着,实在无法了,才走上这条路的。尽管她们没有为自己立牌坊的意思,尽管隔壁左右无人不知她们是干什么营生的,但人要脸,树要皮,这个“暗”字,实在是少不得的。
“嗯哼?不是查夜的?是来嫖的?到这里来嫖的,应该是熟客唦。”半开门人家,门前没有妓院的招牌标识,全凭嫖客口口相传相互通气,故大多是熟客回头客,上门,从来是不兴敲门的。王利发觉得有些蹊跷。也怪,脑筋开了岔,刚才把他憋醒了的那泡尿,似乎也不怎么胀了。
王利发朝身畔的王玉霞瞥了一眼。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挨身处,是一些松垮垮的皮肉,热烘烘的没有什么味道。年轻时章,这堆皮肉,水灵圆润光滑而富有弹性,压在上头,压出的味道,清一色香喷喷!一想到年轻的时候,周身的血,流动得像是有些快了,遥远的原始的感觉,似乎有觉醒的意思。刚一有些感觉,尿胀的感觉又猛地压了过来!
“咚——咚咚!”
怎么还冇进去?解决完憋的问题,轻松了的王利发从歙得很开的门缝里朝外瞄——嘿!这,这……这像是毛芋头咧!这个瘌痢脑壳,烧成灰老子也认得!旁边的这个矮子是哪个咧?这周围冇得这样的人哪!嗯,这瘌痢脑壳在跟日本人办事,未必,这矮冬瓜是日本人?日本人未必来逛我们汉口的半开门?这隔壁半开门女的,一看就晓得,底下绝对是烂的!看那些疮唦,都长到脸上来了咧。好,好,让个把妈的日本人,也沾点我们汉口的便宜!
“诶,黑里麻黢的,你在搞么事呀?”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朦胧中,王玉霞问。
没有听到回音,王玉霞彻底地醒了。
“哎哟,我的个娘诶!”她从床上爬起来,一阵扯肉拉骨的疼痛,从背脊骨处放射开来,不由她不呻吟。朝七十走的王玉霞,十八岁的时候跟了陆疤子,陆疤子不成器,和张腊狗混青帮,成天三瓦两舍,扯皮闹襻,王玉霞只有弓着屁股屋里屋外地做。后来张腊狗把陆疤子害死
了,中年的王玉霞改嫁给了剃头匠王利发。半辈子光棍汉王利发,是个恋家的人,也勤快肯做。吃够了没有妻室的苦,有了王玉霞这样贤惠美貌的堂客,王利发恨不得把王玉霞当神仙供着,连王玉霞带过来的儿子陆小山,也疼得不得了,省吃俭用地送他读完了中学。那年月,夫妻俩勤扒苦做,又有老爹帮衬,开了个生意红火的卖牛骨头汤的小馆子,很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人哪,真的是老了哇!走路脚疼,坐着背疼,睡着腰疼,真是癞蛤蟆被牛踩了——浑身的病啰!唉,这过的叫个么日子哟,牲口样的,全汉口的人,都挤在这一块。小山哪,你在哪里呀,连个音信都冇得,也不回来看看娘!哦,小山儿噢,莫回来呀,切莫回来呀!”坐在床上,王玉霞搜寻着王利发,脑袋里翻腾着自己几十年的岁月。
“咦——?你站在那里看么事咧?一把年纪了,身子又不是蛮好,深更半夜的,外头有么事看头哇?”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王玉霞影影绰绰看到王利发贴着门的身影。
年轻时章,同陆疤子一起过日子,王玉霞嘴巴爱骂人,尤其爱骂丈夫陆疤子。在邻居听来,王玉霞两口子相互骂,是亲热,是说情话,隔壁左右听到王玉霞在家里骂人,就晓得陆疤子还没有出门。后来跟了王利发,王玉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像忘记了那些花样翻新骂人的词句,基本上不骂人了。在日本人占领武汉的前夕,王玉霞的儿子陆小山,与娘告别走了,只说是要出远门。其实,王玉霞清楚,儿子是国民党的人,在汉口还是个不小的头脑咧。只是儿子从来不在她跟前说公家的事,她也从来不问。也是,就在日本人来之前,国民党共产党,汉口不晓得有几多党,今天你骂我,明天我骂你,过了几天又喊要团结,不晓得玩的是些么花样。虽然儿子在国民党里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王玉霞还是王玉霞,王玉霞和王利发还是要为吃穿起早贪黑,勤扒苦做。儿子好多次要给钱,她都没有要。儿子有儿子的事,儿子有儿子的生活。在外头混事,能够混出像小山这样子来的,全汉口只怕真还不多噢!不容易咧,我的个儿哪。一想到儿子,王玉霞就鼻子酸酸的,可要是儿子这会儿真的就在跟前,她肯定连骂带推的赶快叫儿子走——日本人的天下,汉口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哟!
“诶,你到底在搞么事呀?这不太平的日子,你……”想了好一阵子儿子,见王利发还不动窝,也不言声,王玉霞下床挨了过来。她摸了摸王利发的肩胛骨,瘦削得像刀片,心里又一阵发酸:几不容易哟,在这地狱样的汉正街难民区里头,为了谋生,弄了这间像狗窝样的剃头铺,还跟维持会的那些杂种说了不晓得几箩筐好话。遭孽,王利发,快二十年冇摸剃头家什了,到老了还要重操旧业。
“唉,看你,夜猫子,瘦得身上像篾片。”虽是半路的夫妻,毕竟在一起打床碾铺地二十几年,比跟疤子在一起都长多啦……摸着王利发皮多肉少瘦削的身架,王玉霞由衷地叹息了一声。
“嗨,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未必你还不晓得,我是属螃蟹的,肉长在骨头里头唦!诶,小山的妈,你看啰,那个瘌痢脑壳哟!哪个瘌痢脑壳?就是早先牛皮巷的,跟那个叫穆勉之的洪帮老板一起混世界的。”王利发把眼睛从那个比较宽的门缝处让开,叫王玉霞朝外看。
见敲门没有动静,毛芋头心里有些烦:这不是铲老子的脸么?老子带个日本人来,你就把门关得这紧,敲这么半天,硬是不开门。嗯?莫不是半开门啰?我怎么忘记了呢?意识到这可能是家半开门,毛芋头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就去推旁边那扇门。果然,门咿呀一声,就开了。
汉口的汉正街,一向有做生意的传统。这一带的房子,砖木结构,山墙多是砖砌,正面板壁造就,且做成多扇活动门,这样,早上把活动门一一取下,就是宽敞的铺面了。
“个把妈!真是见了他姆妈的个鬼哟!老子要是早想到这是家半开门,不早就完事了——太君,请!”
王玉霞从门缝里,看清了,也听清了,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直喘气。
“么样了哇?身上疼?”王利发小声地问。
“不疼。”的确,刚才躺在床上,浑身没有一块骨头不疼,下床的时候,还疼得喊娘,这会儿,居然不疼了,“真的不疼——也是怪呀,刚才下床的时候,背脊骨还疼得钻心咧。”
“那你,为么事喘气咧?”
“冇得么事,冇得么事。这个瘌痢脑壳,真不是个东西,如今,又把日本人当他的爹了!”近十几年来一直很少骂人的王玉霞,骂得咬牙切齿的。
夜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似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