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4175 字 2024-10-15

毛芋头揣着在地狱行走的感觉,在汉正街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反刍着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

在日租界那家妓院里,被捆在柱子上的毛芋头,闭着眼睛等,没有等到战刀劈下来,却被一只花脚蚊子盯醒了。

这只花脚蚊子,是跟随着毛芋头一起进来的。或许,这也是一只猎奇的蚊子。当然,因为它是蚊子而且是母的,所以,它到这异国皮肉生意场所来的目的,仅仅是想尝尝异国人血的滋味。花脚蚊子忘记了它是随汉口人进来的,它没有在那些光屁股上下口,而选择了毛芋头的脸,原因当然是毛芋头的脸没有动静,不碍事。按花脚蚊子的经验,人类外露的部分,此处是最薄的。花脚蚊子费力地把针嘴插进毛芋头的脸皮,才知道这回错了:这人脸皮真厚,而且,血的味道也没有异国风味,于是,它只浅浅地吮了一口,就把针嘴拔了出来。

毛芋头晃了晃瘌痢脑袋,几星干透了的瘌痢壳,纷纷扬扬地洒开来。他睁开迷糊的眼睛,依稀看到隐入黑暗中的花脚蚊子,然后,看清了眼前有一颗很规则的圆,这个圆上,紧凑地一点缀着几个点。

“哦,这不是山口……太郎……么……要杀……老……”

这的确是山口太郎,确切地说,是山口太郎仰着的脸。

可是,毛芋头不知道,山口太郎不是要杀他,是山口太郎救了他。

直到山口太郎把毛芋头请上楼,请进一间香气四溢的房间,请他坐下,请他喝茶,在日本妓女,起码在毛芋头看来是日本妓女温存款款的陪侍下,请他喝日本清酒,毛芋头才明白是山口太郎救了他,而且,一救就把他从地狱救到了天堂。

“你们汉口的,还有这样的场所没有?”看毛芋头很拘谨的样子,山口太郎以为他是被刚才的战刀吓着了,就把话题扯到毛芋头熟悉的方向来。

“么事啊?您家说么事哦?”毛芋头真是一脸的茫然。

“就是,你们汉口,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噢,您家是说妓院婊子行哪?有哇!就这租界里头,都有哇,多得很咧您家!”听山口没有说维持会一类让人脑壳疼的话题,而是说到裤裆里了,毛芋头就有些兴奋了。其实,山口对毛芋头,只是认识,可并不了解。毛芋头没有对身边的日本妓女动手动脚,不是毛芋头拘谨老实,而是毛芋头没有了男根。自从沾黄素珍的便宜,被张腊狗去了下势,毛芋头再逛妓院,就用他自创的方式玩。但那方式很怪诞很龌龊,是他的隐私,他不愿让日本人看笑话。

“不不不!我不是说的租界妓院的!我是说,汉口人的妓院的干活!”

认出了毛芋头并把他从战刀下解救出来,是山口今晚最得意的手笔。这个中国人,虽然很是八嘎八嘎的,但在穆勉之帮会里头,是很有地位的。日本妓院是不准中国人进来的。今天我救了他,是大大地怀柔了他。

今后,又多了一个为大日本帝国卖命的中国人了。

“您家是说,中国人开的妓院?中国妓女?您家要玩?”

毛芋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把妈的日本人真是邪得冇得名堂,这么香喷了的女人不玩,要玩汉口妓女!真是冇得味口!再说,如今,都圈在“难民区”里头,哪里还有做那种生意的?咿——!记起来了,有,还真有!在那个剃头铺子的旁边,老子那天看到,有个女的跟老子丢媚眼。老子这丑,还跟老子丢媚眼,肯定是做那个事的!

“真的……是您家要玩?”盯着山口的土豆脑袋,毛芋头很想搞清楚,眼前的这个日本人,是随便说着玩打哈哈呢,还是动真格的。对日本人的作为,毛芋头还是很清楚的:除了在汉口随便杀人抢值钱的东西,就是强奸汉口女人。既然可以随便强奸,何必还要花钱去嫖咧?这倒是毛芋头想不明白的。

“为什么不玩玩?有还是没有?”其实,这是毛芋头不了解像山口这样怪人的心态:强抢的东西,吃起来是一种味道,花钱买的东西,吃起来,肯定是另一种味道。

“哦,噢,好……像……有,有的有的!”出于感激,毛芋头下决心带这个日本人逛一次汉口的“半开门”。

就为这,毛芋头踉踉跄跄走在“难民区”令人窒息的浓黑里。

走走停停地,毛芋头经常要停下来寻找印象中的那家“半开门”婊子铺。

既然是“半开门”,肯定不可能有招牌一类的记号。以前,这种场所,在这一带还真是不少。日本人占领了汉口,这“难民区”里的人,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照说是不会有这种场所了。可恰恰是最没有活路的人,才被逼走这条不是路的路。毛芋头也的确是行家里手,他那天看到的剃头铺隔壁,的确是做种“生意”的。

“咦?噢,就是这里了!”

毛芋头凑得很近,看清了“发记剃头”几个字。这几个字,毛芋头不认得,但记得,因为隔壁有个女的朝他丢过媚眼:“臭肉总会有苍蝇盯,这话真是绝了!”他一边回味,一边停下来,回过头,想看看山口跟上来没有。他看到几坨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在他身后游动。他知道,那是山口和换穿了便衣的日本保镖。

怎么到处都没有茅厕呢?这里明明是有一个茅厕的呀!未必日本人来了,连茅厕都吓得搬了家?

王利发提着裤子,嘀咕着,在街上打转转。小肚子胀得难受,他感到实在是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