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变幻着的天色,也变换着复杂的色彩。蜻蜓一动不动,好象就认准这棵草,下决心要与这棵草焊接在一起。于是,孱弱的草尖尖就这么颤颤地挺着,清癯的蜻蜓也就这么颤颤地停着,仿佛在昭示一个道理:是生命,就要坚持……
打发走了所有真关心和假关心、真悲伤和假悲伤的人,吴秀秀对吴安说,她想在这里陪芦花多坐一会儿。吴安没作声,静静地垂手站了一会儿,就静静地走了。当然,吴秀秀不知道,吴安静静地藏身在不远处看瓜人破烂的棚子里。吴安继承了二苕的忠诚,却又有着二苕所不及的精明和干练。
从吴安藏身的破棚子里看过去,芦花和她的老板娘跌坐在这座土丘前,好久没有动了。
“芦花,亲家,哭吧,哭出来吧,憋着,要憋坏身子的……”
吴秀秀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劝芦花,还是在劝自己。二苕为刘宗祥挡了子弹,送到家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刘宗祥虽然醒了过来,极度虚弱,胸口憋闷,随时都有可能死过去。从发现二苕没有气的时候起,芦花就一直呆呆的,没有泪,也没有哭声,傻了一样。事情还是照做,手脚却是僵硬的。二苕的灵柩是用船送回老家柏泉的。刘宗祥坚持要亲自送二苕回乡,如果坐车,他的心脏病,肯定受不了从汉口到柏泉的颠簸。
吴秀秀坐的地方,是一片绿茸茸的草毡。这是柏泉乡下随处可见的那种蔓根草,草尖儿不朝上而始终朝前长,朝前长一章草芽儿,就朝下扎一丛草根。
这种太多太普通甚至不被乡亲们注意的蔓根草,多像世世代代离不开这块土地的乡民哦……
吴秀秀眼神空懵,下垂的手,被嫩柔的草尖儿搔得痒痒的,这草,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在长噢。吴秀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蔓根草生长的秘密——她就这么跌坐着,感受蔓根草柔弱而顽强的生命,百感交集。
吴安回来说,他开始没有下车,听到枪声后才知道出事了。等他跑进刘公馆的时候,刘宗祥和二苕都已经倒在地上。秀秀知道,吴安一般不下车侍侯刘宗祥,这是有二苕在场时的规矩。吴安虽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他认识毛芋头,晓得毛芋头是穆勉之洪门山寨的重要人物。吴安送刘宗祥和二苕回刘园,尽他所知把猝然发生的灾难对吴秀秀学说了一遍。
“我真后悔,我真后悔……我应该不听二苕叔的话,我应该跟着老板一起进去的……”
“又是你,穆勉之!”没有注意吴安愧悔的自责,吴秀秀轻握着刘宗祥的手,似感觉到,生命正在藕断丝连地同这个男人作最后的缠绵。刘宗祥,她的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回可能真要离开她了。有多少次,刘宗祥犯病,在她精心照料下,又和死神告别,回到她的身边。可这一次,要不是忠心的二苕……刘宗祥发迹于法租界,可眼下走背运,也在法租界——“因杨而兴,因杨而靡!”
脑子里忽然冒出刘宗祥传说给她的这两句谶语。杨洋杨洋,难道几百年前柏泉寺老和尚的话,真的要在刘宗祥身上应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