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芋头的心情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市井青皮,从小就在街巷里头混,没有发迹的时章,饥一餐饱一顿的;等到跟穆勉之一起混出个名堂了了,吃香的喝辣的,过的是典型的江湖生活。桌上有肉,碗里有酒,荷包里有钱,怀里有女人,能这样一辈子,就是神仙日子。是否有房子田地之类的产业,毛芋头一向不怎么在意。及至看到刘宗祥进来了,他才猛地省悟到,这是刘宗祥的公馆!也就是因为这种省悟,让本来对房子不怎么在意的毛芋头,陡然地兴奋起来——刘宗祥,个把妈的,你从来都是把脑壳翘到天上的,也有背时的这一天!想当初,你在法国租界得势的时候,给我们做笼子,害我们,害得我们的穆大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个把妈。真是风水轮流转哪!被这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主宰着,毛芋头史无前例地器宇轩昂。
“咳咳!哪里的哪里的?瞎跑个么事唦!”
“他喊么事?诶,他是哪个?怎么跑到我家里瞎喊哪?”
刘宗祥真是懵了。一个瘌痢头的猥琐汉子,在他的公馆里乱窜,姑且不说,还呵斥公馆的主人不要在公馆里“瞎跑”!这是不是白天里见了鬼哟?日本来了,日本人把汉口占了,汉口的老百姓过的不像人过的日子。这些,刘宗祥知道,但没有切身体会。从市面萧条上,刘宗祥间接知道汉口百姓日子不好过。客观地说,日本人占了汉口,带给刘宗祥的损失,除了生意萧条,业务停顿之外,日常生活倒没受到什么影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宗祥有的是钱。任何时代,钱都是好东西。可眼下的这一幕,却让刘宗祥受不了:真的出了鬼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居然闯到家里闹来了!刘宗祥没有看到弗郎兹,也没有注意那两个身着便衣的日本特务。自然,他把山口太郎也当作与毛芋头一路的汉口青皮了。
“你们是搞么事的?反了天了——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们晓得不?”看出老板气愤之极,二苕挺身而出,呵斥毛芋头。
“咦——!邪了,老子又冇问你,你个把妈倒反过来问老子们——这是日本人!老子们是皇军的干活!个把妈,你是哪个裤裆里掉出来的唦?”毛玉堂不理睬二苕,翘起他的瘌痢脑壳,表情夸张,满嘴的渣滓,瘦削的胸脯挑衅地顶着刘宗祥,只是用眼睛瞟着二苕,心里像抹了猪油样地熨贴。
刘宗祥被毛芋头身上头上复杂的味道熏得摇了摇脑袋,一股无明火窜了上来,下意识地朝毛芋头推了一掌。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就是被推的毛芋头,印象中的刘宗祥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根本没有被刘宗祥推的准备。可能这一掌憋着一股火气吧,毛芋头竟被推得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
就在毛芋头倒下去的当口,山口太郎身边那两个便衣特务,反应出奇地快,抽出枪来,朝着刘宗祥就是两枪!可二苕比他们还有快——当然,二苕快不过子弹,他只能快到日本人开火前的一刹那,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刘宗祥身前!
“啪啪”两声,两个日本便衣的两枪,在二苕身上钻了两个血窟窿!
怔怔地看着二苕倒在血泊里,刘宗祥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倒像是鼾睡中被噩梦魇住了一般,痴痴地,呆呆地。顿时,随着胸部无声压过来的钝痛,眼前的弗郎兹、山口太郎、毛芋头、还冒着烟的枪口,以及公馆的陈设,都虚化成模糊的怪诞的影像,铺天盖地涌将过来,訇地就把刘宗祥淹没了!
夕阳衔山时分,西天敷了一层鲜艳的火烧云。
红彤彤的夕阳,与下界五月的斑斓一搅和,居然调成一片璀璨的色调,给柏泉吴家湾抹出几许人间烟火的祥和。
一只青蓝色的蜻蜓,停在这棵草尖尖上,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青蓝色的纱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