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这盘棋,我输了。”话刚出口,他就把棋枰一抹,从座位旁边的一只小布袋里,哗地倒出一堆银圆来,“来,拿去,这些都归你!”
开局之前说好了的,这一局的注是二十块银洋。
“算了,么样认起真来了咧?算了算了,再说,么样要这多钱咧!”
的确,刘汉柏不缺钱。但是,这钱来路不同,它们代表一种刺激和兴奋。
“中盘认输,注翻四倍你不晓得?你不晓是你的事,我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再说咧,要是传出我欺小伢的话来,我的耳朵也跟着受罪!”
从小到大,刘汉柏听的是赚钱的话,看到的是赚钱的事,是在钱堆子里头捂大的,自己却从来没有尝过赚钱的滋味。
“果然,赚钱还是蛮有味的咧。这大一堆钱,刚才还是他的,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就成我的了!”
刘汉柏盯着这一堆银洋,感到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在晃动。父亲身上从来也没有这么多钱。在刘汉柏的记忆里,父亲总是用银票,有时就在账单上签个名字,多半时候还是赵经理结账。母亲的茶馆,也是由别人管着,赚的钱有经理经常向她报账,说成本用了几多,还有什么毛成本,直接成本,毛赚,纯赚,又在银行存了几多几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大摞钱堆在桌子上。他很兴奋,但一想到娘的话,他又害怕了。
“男人活在这世界上,有两样事是绝对沾不得的,一是嫖,二是赌。嫖不光是伤了自己的身子,也损了德行。赌是无底洞,随有几多钱都会被吞进去。十赌九输。输的不是钱,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赚钱用钱,都要从正道走。你现在还小,用父母的钱,长大了,就要自己去赚钱,从正道去赚钱。”娘不止一次地警告。刘汉柏总记得,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平时不晓得几温和的脸,像铁板样冰冷。
“还下不下?”虚眯眼的汉子问刘汉柏。他很注意眼前这小青年盯着银洋的眼光。他很怀疑,这真是大富豪的儿子?穿戴也很一般么,也就是干净整齐罢了,怎么像是没有看到过钱的样子?
“下还是想下,就是,能不能不来钱?赌博总是不好……这钱咧,我也不想要,您家看好不好?”
“嗯,这才像是大富翁子弟说的话。家教底子也还蛮厚实。这样的伢,牵下水难。”虚眯眼汉子朝白净面皮汉子扫一眼,想把心里藏的这个意思表达出来。“那怎么好咧,那怎么好咧,钱还是拿去。”
“算了,莫要老说这丁丁点钱的话,”白净面皮汉子觉得把这场没多少油盐的谈话进行下去,完全是一种浪费。他已经看出,要把刘宗祥的这个宝贝儿子丢进这口染缸里头染黑,时间短了还不行。坎子下陡了,怕把鱼吓跑了,时间拖长了,又不晓得山寨大哥等不等得及。“里头还有蛮多好玩的花样,要不要进去看看呢?反正又不折本。”
“算了,要是不下棋,就算了。”刘汉柏朝外走。他记起娘的话,小小年纪,在一个陌生地方,不要待久了。
“钱拿到,钱拿到!”白净面皮汉子还是不死心,就像钓鱼一样,一是要打窝子,二是要有耐心。
看到刘汉柏消失在花楼街人丛中,虚眯眼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师傅,这伢难得沾上这个赌字!”
“再等一等,要沉得住气。”
白净面皮汉子是张全生,口里虽然这样说,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个龟儿子,穆大哥也是脱了裤子放屁,有绕这大个圈圈的工夫,还不如一个麻袋,把这娃儿一笼,背起就跑!先人板板的,再向刘宗祥那龟儿狠敲一笔,不比这爽快得多!
每次到刘园来,芦花都要把刘园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一一对秀秀说一遍,算是禀报的意思。
在芦话眼里,吴秀秀还是这里的老管家,实际上也是这里的女主人。
秀秀注意到,这次她到刘园来,芦花的大姑娘小月在面前晃去晃来地走了好多趟。这是过去没有过的。
小月长了她父母亲两人的优点。身材高挑,很周正的一张鸭蛋脸,下巴不像有的鸭蛋脸那样尖削,圆过来的线条很柔和,轻飘飘的柳叶眉下,远看似单眼皮的丹凤眼,近看是浅浅的双眼皮。睫毛太浓,齐刷刷如芳草围护着两潭秋水,近看极其清澈,稍远一点,有晓岚笼水的韵味。再远一些看,就需要想象了。
凭直觉,秀秀感到小月有话要对她说,而且,要说的话多半和汉柏有关。
秀秀已经注意到,她的儿子有些反常。前一段总是抱着一本围棋书看。当娘的不懂围棋,做爹的也不懂围棋。但是,都晓得围棋高雅,是锻炼智慧和毅力的高尚娱乐,也就没有去管他。最近,汉柏每天放学都回家很晚,偶尔问了两次,说是学校组织活动。
小月眼看着一层惨白从吴秀秀两腮向整个脸颊蔓延,刚才还坐得自然的身子,像突然被抽去了脊椎骨,一下子就委顿了。
小月不知道,秀秀脸上的惨白,是从心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