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祥用眼角瞥着张腊狗气成猪肝样的脸,心想:“哼,革命党重用这种人,恐怕做不成么大生意!”张腊狗的这一摔,把刘宗祥“革命是大生意”的想法摔碎了。这种轻蔑的心思一经产生,嘴角就露出了鄙鄙夷的笑。
玻璃的碎裂声引进来两个人,两个人都箍着红袖章。一个特高,腰总是佝偻着,他是尹篙子。一个长一张清瘦蜡黄的脸,是在张腊狗门口敲渔鼓惹事的叫花子。连同敲渔鼓叫花子一起到张腊狗民军中服役的,还有瘌疮头叫花子。自然,他们认识张腊狗,只是张腊狗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受“痨病壳子”老叫花子派遣而来的。他们的“管带”是尹篙子。
“大哥,呵,呵,张大人,出了么事呀,您家?”尹篙子飞快地瞥一眼屋里的环境。他觉得负有保护寨主的责任。虽然他现在好歹也是民军的一名管带,但他始终只认张腊狗,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在苗家码头小财神庙的香堂里。
“这位刘先生刘老板,看不惯我们,看不惯我们革命党,要赶我们走,在这里摔桌子打椅子出气咧!”张腊狗见后面又进来冯子高和革命军大元帅黄兴,急忙改口,随口撒谎,很机敏也很阴险。跟在冯子高身后进来的还有两个兵:李家大花子和李家小花子。这兄弟俩没有同父亲李大脚一起过汉阳去,自作主张地跟着冯子高参加了汉口的
民军队伍,给冯子高担任警卫。
“宗祥老弟,为何还未离去?”冯子高一脸关切。对于张腊狗,冯子高心里有数。他根本不相信刘宗祥会摔椅子。“噢,克强兄,介绍一下,这位是此地主人刘宗祥刘先生,昨日晋见黎大都督,甚有褒奖。兄弟潜伏之时,多得刘先生鼎力支持咧!宗祥老弟,这位您家想必认识的,不然,想必也是心仪久之的──这位是革命军大元帅黄兴字克强的黄大元帅!”
“哦,黄大元帅,久仰了!刘某有幸参与武昌黎都督升坛拜黄先生为大元帅的盛举,只是云嶂深隔,无缘同大元帅接晤!”刘宗祥虽然客气,但话音里,却有对革命军鱼龙混杂的嘲讽。
“久仰,久仰,刘先生尚应一如既往才是!”黄兴矮墩墩的个子,却自有一种威严。看来,他根本就没心思去品评刘宗祥的话,也没有注意屋里一地的碎玻璃,只是很注意刘宗祥这个人。“刘先生,我这久仰的话,并非虚套子呢。冯兄与我同在日本多年,甚是知我,不爱闹虚套子的。您那一句‘我创造了一个新汉口’,甚合我心,甚合我心呢!”
戎马倥偬,激战就在眼前。明显敌强我弱,胜算不多。黄兴和冯子高心里都明白。见黄兴难得有这么高的兴致,冯子高极舒坦。到目前为止,他只钦佩两个人:孙文和黄兴。虽然这两个人的性情和行事风格都相去甚远,革命见解也很有些相径庭,但为一件事,一生追求的韧劲,却是相同的。
“一个人难得一辈子不回头地干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在他手上干不成功!”冯崐子高瞄一眼黄兴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扫一眼刘宗祥,好像企图在这两人之间找到点什么相通之处。
“刘先生是柏泉人?”黄兴忽然转了话题,“能否说说柏泉对岸的几座山,对,米粮山、仙女山,噢,离汉阳府最近的叫什么山哪?哦,磨山,扁担山。对,扁担山和米粮山对峙。对峙!米粮山又叫美娘山,是不?眼下呢,还是叫米粮山的好,眼下老百姓最缺的不是美娘子,真正缺的还是米粮哟!不过,也好,一个着眼于色,一个着眼于食,哈哈,食色,性也!”
黄兴很有兴趣地听刘宗祥介绍柏泉,介绍柏泉对岸的山水、地形,时不时还幽上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