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火交织的历史时刻,对铜臭的气味,冯子高变得敏感而易躁。
“宗祥老弟,我是想告诉您家,第一,刘园虽好,您家不可久留,速去速离为妙。第二咧,我想直说,对黎元洪,大可不必拍他的马屁。他创造了个么民国?军政府是他姓黎的创造的?运气好,我们革命党里头有些人冇得骨头,把个清朝的大军官从床底下拉出来当都督。真是千古笑话!您家凭么事恭维他?他当都督,只能证明一条,自古打天下的,未必能够坐天下,做事吃亏的总是落不到好!哼哼,您家以为我有怨气?是的,要不是看在孙文孙先生的面子上,冯某才不会在这里为这个什么黎都督卖命咧。我只能这样想,我这是为几万万同胞卖命!”冯子高说激动了,眼里充出泪来。刘宗祥与他相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到冯子高这样激动过。
“哦,子高兄,或许您家是有道理的咧,您家刚才说的黎元洪那一段,我心里也是那样想的咧,原以为是您家们推举的嘛,我们不好插嘴说得……”
“嗨,刘老弟,我们之间还不知心么?古人说得不错哟,人与我同耳!老弟呀,我只嘱咐一句,您我道不同,但尚可与谋。我的蝶儿就托付把您家了咧!不是跟您家说过,要多做几个窝么……”冯子高正往要紧处与刘宗祥话别,被张腊狗打断了。
“报告协统冯大人,黄大元帅请您家去!”
“咿,张先生?”刘宗祥对张腊狗臂上箍一个革命党的袖标颇感惊讶。在刘宗祥眼里,张腊狗是个集地痞流氓、青帮寨主、租界包打听于一身的混混。对这种人只有敬而远之,不知冯子高哪来这么大本事,居然连这种人都能集到麾下。“能让这种人为自己卖命的人,必是有大本领的人。”刘宗祥陡然想起皮埃·让神父的教诲,“这种有大本领的人所做的生意,必然是大生意。这种大生意,是血流成河、江山易主的大生意,无论是赚是折,都必将十分悲壮。古人说得好呵,一将成名万骨枯,这成名,就是大赚了呵!可这黎元洪,又算么回事咧?是本事吗?这真有点麻子裹豆子,难得搞清白啦!”
张腊狗却不知道刘宗祥由见到他而心绪飞飞。他见刚才冯子高对刘宗祥神色严肃,又见刘宗祥此时神情茫然,呆愣愣的,以为眼前这位大富豪被革命党人所不齿,被革命党人“革了一盘命”,心里一阵快意油然而生……
“咿──!刘老板,么样了哇?么样像个苕样的呀!您家莫叫我为张先生,您家咧,应该称呼张某为张大人!对,张大人!张某如今是冯大人麾下的标统!”
见刘宗祥吃惊得把细长的眼睛睁成一对杏核,张腊狗更是心花怒放。
“么样,刘老板,看您家这个相,像是蛮不是不服气呀!”张腊狗越说越兴奋。他想,他虽然是青帮的一方寨主,毕竟是个小庙的小鬼。他做包打听,也就是外国人的一条狗,被恶声恶气地呼来唤去的,真要哄外国人一盘,还不晓得要费几多心思。他张腊狗搞点小钱只能是小打小敲,像贴在水底的喜头鱼,上头有青鱼、鲩鱼、鲤鱼,甚至一股泥腥气的鲢子鱼、胖头鱼、小黪子们都在他上头,那些鱼吃剩下的渣子,才轮得上他张腊狗这样的鱼!哪里能像这狗日的刘宗祥,吃洋饭,屙洋屎,洋气薰天,成日价鼻子翘得高高的,几十万几百万地赚得轻飘飘的!要不是革命,老子么时侯才能够踏进他的刘园!
张腊狗越想越气,提起手边的那把太师椅,朝靠拼着屏风的大穿衣镜摔去。
“呵,张先生,您家就是不心疼刘某人的产业,刘某不敢说么事,可眼下咧,这里是革命军政府的指挥所咧!再说咧,您家就是打碎一百面镜子,您家的手打疼了,吃了蛮大的亏,刘某人也穷不了啊!东西打碎了倒无所谓,您家的手打疼了,我刘某心里不安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