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管我!我身上清清爽爽的,慢慢走过去!”刘宗祥抖一抖白绸衬衫,文明棍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很自信,那些士兵绝不会把一身做派的他当革命党来抓。
“嗨,坐车和走路到底是不同!”还没有穿过一条巷子,刘宗祥身上汗津津的。
“刘先生,怎么把车让给人家坐,自己在太阳底下踱方步呵!”穆勉之不知何时从哪里钻出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可那声音,却冷冰冰的。
“不好,这家伙看到了!不晓得他看到冯子高没有?真是冤家路窄呀!”刘宗祥没有防备,会在这里碰上穆勉之。看穆勉之的样子,是往租界那边去的。一段时间以来,刘宗祥已经意识到,穆勉之已经下了很大的力气,在经营与租界的关系。从皮蓬·杜总经理口里,刘宗祥已经知道,很多生意是穆勉之直接同立兴洋行做。皮蓬·杜没有让刘宗祥插手穆勉之的生意,而事后又提起这样的生意,刘宗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警告:刘先生,你不是唯一的,穆勉之先生随时都可以取代你!
“呵呵,安步当车,走走好呵,走着凉快哟!”不得已,刘宗祥只有跟穆勉之打哈哈。见穆勉之往租界方向走,就急忙穿进离秀秀住处的那条巷子。
一进屋,见秀秀也在,刘宗祥来不及问别的事,劈头就对秀秀说“快,叫冯先生赶快转个地方!快!”
“先生回来了?”二苕凑过来。他为他的老板担心,见老板回来了,他也就放心了。
“请冯先生下来!”刘宗祥感到胸闷的毛病发作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着。秀秀从他脸色上发现他又犯了病,赶忙倒一杯凉花红叶子茶,从他口袋里掏药。自从上次发病后,秀秀亲自到金同仁药堂为他配了一种解救胸闷的丸药,让他随时装在口袋里。今天,他竟慌到连药都忘记吃,可见事情紧急。
“先吃药!冯先生在这里,冇得么危险的!”秀秀最近有些憔悴。刘宗祥知道是为她叔叔的死伤心。他顺从地吞下药,一股浓郁的芳香之气从丹田升起,直贯囱门。
“不行,秀秀,赶快安排冯先生走,越快越好!不是别的意思,是刚才被穆勉之看到了。你要晓得,他不是个良善之辈。”刘宗祥缓过气来,急急地解释。“不是我这个人多疑,我亲眼看到的,他往租界那边去了。你快去安排,跟冯先生解释清楚,那个姓穆的家伙,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见秀秀瞪着眼睛还在犹豫,刘宗祥又催:“快点!不是我怕事,是怕冯先生在这里出了事,你我的心都难得安哪!”
“噢!也是的,姓穆的个缺德货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秀秀马上联想到穆勉之对刘宗祥下迷药,把他搞到紫竹苑里去的事。
秀秀正要往楼上走,冯子高牵着蝶儿往楼下走。
“么样,您家怎么又要把姑娘带着啊?”秀秀以为冯子高要把蝶儿带走,大为吃惊。蝶儿在这里深得众人喜爱,再说,冯子高颠沛流离,怎么能照管孩子?
“不是的,没有打算把她带走哇。这姑娘还是请您家们帮忙养啊。我想我马上要走了,跟我的丫头告个别唦!”冯子高已经换衣梳洗,除了眼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外,神情依然从容。“宗祥老弟,呵,不喊老板了吧,就叫您家一声老弟罢。炎暑过去,恐怕就是多事之秋了咧,您家们都要多保重咧!听说一个老和尚给您家留了几句顺口溜,蛮灵验的啵?嗬嗬嗬,小女拜托,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您家到哪里去呢?”秀秀很担心。刚刚出事,大白天过江,怕是不安全。
“放心放心,秀秀呃,你难道冇听说,狡兔三窟唦!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嗨,不远哪……”冯之高煞住
了话头,轻松地笑笑,手在女儿的头上恋恋地抚了又抚,对众人抱抱拳,朝硚口的方向走了。
冯子高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一队枪兵从四官殿码头包抄过来,把一江春茶楼和秀秀的住处围住了。
其实,冯子高并没有走远。在离开人们的视线之后,他又折了回来,来到可以望到一江春茶楼和秀秀住处的发记包子铺。他要了一盘菜包子,就着一碗凉茶吃包子。牛骨头汤的味道好是好,就是太辣太烫,天太热,他冇得工夫慢慢喝。吃了三个包子,看了一场别人逮自己的戏,像玩躲猫猫游戏的伢,看着一大群伢傻乎乎从自己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找不到自己一样,冯子高脸上浮起一层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