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3354 字 2024-10-15

“自然是买给市民住咯。当然,我们商会会员,有居住的优先权。房屋产权嘛,可用买卖、租赁几种法子。就是买卖,也可灵活一些,分期付款、资产抵押,都可以么。会这样出手就快一些,资金周转嘛,也就有希望快一些。总之,钱也是要赚的,当然咯,主要是为华界争口气,莫让租界势力再往后城马路北边侵!”

周伯年说得很坦诚。他有一副生来就不容易让人信任的长相:脑门很宽,脸突然向下尖削,右边腮凹里,一颗硕大的红痣上长了一撮黑毛,说起话来,这撮黑毛就一跳一跳的,给人以狡黠的印象。

“周公见谅,刘某不是不放心,也不是不爱国。只是想让各方都舒畅。这样,就想多问两句。”刘宗祥还是不放心:这一片地皮有好几百亩,不是个小数字。要一口气买下来,得很大一笔资金。而且,这笔资金的周转绝对不是很快的。他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诸位的公议,刘某自是鼎力参与。只是这块地皮颇为不小,刘某虽说不赚,本还是应该收回来的吧?如果连本都不收回来,诸位一定会在心里骂我刘某人矫情了。”

“刘老板尽管放心,这是商会诸公的意思。资金嘛,绝无问题。刘老板,您家赚还是应该赚的。不过咧,说句笑话,也莫要把耙子挖深了。挖太深了,可是承受不起哟!要是真让自家人都承受不起,于刘老板未必是件好事咯!”周伯年不喜欢刘宗祥这种对华商流露出的不信任,他的话里也就含了这层意思:要是我们不买,让租界去蚕食,你刘宗祥还有什么好法子?我们买,让你赚,是救你,这种简单的算盘,你刘宗祥还算不过来?

刘宗祥何尚听不出周伯年话中的情绪呢!他明白周伯年们都与他一样算盘精,一样要做得面子和里子都一般光。他知道,他再也难得碰到这么好的机遇,让这片地皮这么体面地出手。不过,做做姿态叫叫板,还是很必要的,但只能假戏假唱,如果唱成了真的,把主动咬钩的鱼吓跑了,那就太傻了!

“既然诸公爱国之心殷殷,且雄心如此,也正合刘某多年的夙愿。只是刘某势单力薄,不敢有所施展而已。现在好了,刘某放心了。就不赚了罢,只收回本钱,至于这十多年资金的投入和填土改造的成本,就算作刘某投资的股份吧,诸位以为如何?”

冠冕堂皇,又入情入理。刘宗祥做生意历来讲究借力打力,“就汤下面”的一套太极功夫,他用得极为娴熟。

“二苕,把草帽戴上。”刘宗祥见吴二苕就这么光着脑壳,赶忙提醒。汉口这种暑天,恁怎么强壮的身体,汗一流多,中了暑救都救不过来。尤其是身体强壮的汉子,往往自恃强壮,有些不舒服也挺着,以为是小病小灾不舒服可以扛得住。可一旦倒下去,神仙都无回天之力。最近的生意很忙,冯子高又一成好几天看不到人影子,秀秀也不晓得在穷忙些什么。刘宗祥深感人手不够。吴二苕可不能在这么忙的当口病了或出点什么事。刘宗祥对被穆勉之塞到紫竹苑的情景,记忆太深。

他想到刘园去。一来小憩,二来也许能会会秀秀。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了。

“不好!失火了!”二苕的话音未落,一阵噼噼啪啪的爆响之后,又一声沉闷“轰隆隆”的炸响,惊得刘宗祥差点从车上翻下来。他按住胸口,心在腔子里一阵狂跳。

他们离发生爆炸的地点太近了。

爆炸发生在宗祥路靠华界这边,距花楼街口只几步路的小楼里。吴二苕拉着刘宗祥刚刚穿进宗祥路,离花楼街口也就十几步的距离。“好险!再往前走一点,差不多就要挨炸了!”吴二苕把刚戴上的草帽又摘下来,当扇子下意识地扇,心里暗自叫险。

刘宗祥记起来了,这好像是一家日本人开的翻译社,不知怎么竟发生了爆炸。

浓烟从小楼顶上滚向半天里,又很快被江风刮向后城,可浓烟却并不见稀少,没完没了地往外冒。火,倒是没怎么大烧起来。

为避免挨炸,吴二苕把车弯向左侧的小巷。穿进花楼街中段。突然,刘宗祥看到,从被炸的小楼里跑出几个人来,两个朝后城方向跑,一个朝他们走的花楼街这边疾奔。江边不远处,一队士兵清一色的火枪,脚步杂沓地朝这边跑来。

“二苕,停下,停下!”刘宗祥一边跺脚,一边喊。吴二苕他与刘宗祥虽是雇佣关系,刘宗祥从来没有对他疾言厉色。跺脚这种招呼停车的方式尽管很普遍,但刘宗祥从来没有用过。他觉得这种动作不恭,不礼貌。他现在顾不得小章了。他看见往这边跑过来的,不是别人,是冯子高!冯子高一头一脸乌焦巴弓的烟屑,灰绸袍子已经烧出好多洞。

刘宗祥叫吴二苕把车拐进一条小横巷口,等冯子高一跑过来,刘宗祥伸手把他拉过来,递上他自己刚脱下的派力司薄西服:“快,换上!”

吴二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赶忙递过揩汗毛巾,让冯子高赶快把脸擦干净。

刘宗祥这一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冯子高先是一惊,立即又一喜,这也是一瞬间的事。

“二苕,快拉上冯先生走!到秀秀家里去!快,让冯先生在车子上擦脸!”

“刘老板,您家怎么走咧?”二苕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