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似另有高论?刘某肯定养不活,或者说,不能长期养活。再说,刘某也冇得这个义务啊!”
“可我们的国家有这个义务!我们的国家尽了义务么?做官的忙着刮地皮,拿枪的只晓得害老百姓,为么事?只因这国家是满人坐龙庭,少数人的朝廷,么样肯为多数人尽义务,管多数人的死活咧?”冯子高从眼前的实景生发开去,不知不觉地向刘宗祥和秀秀讲开了革命党人的革命道理。其实,他一时激动,忘了在这个问题上和刘宗祥的一场辩论。
刘宗祥有刘宗祥的看法。在他看来,任何时侯任何人坐了龙庭,都是小数人的事,都不可能太多地为老百姓尽什么义务。尽义务的话,在坐龙庭之前喊得震天价响,那是为了把别人从龙庭里赶走。自己坐了龙庭,往往不怎么这种话头了。即使喊,也是饿狗子为了在饱狗子口里夺食,集合力量的口号。就说革命党人之间“同志”的称呼罢,就很是不通。世上怎么可能有“同志”呢?只有赚与折。为了自己赚,暂时可以与人同路。一场生意完了,就各走各的路连路都同不起来了,还谈同什么志!不过咧,世上人也可怜,一代一代都喜欢自己哄自己,实在对人间失望了,人间冇得么东西好哄的了,还要造些泥巴菩萨来哄自己!刘宗祥百感交集,但一时又不知如何措辞对冯子高说才好。他想,革命真的成功了,冯子高能得到好处吗?当然,首先,是他能不能够平安地活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
“先生是要劝我入革命党哦?”刘宗祥想把气氛搞轻松些。一涉及革命呵,政治呵这类话题,刘宗祥就提不起精神。革命是革命党的事,做生意是刘宗祥这些商人的事。革命肯定也是生意。革命党想把皇帝的位置腾出来让自己坐,把江山弄成革命党的江山,那么,地亩税呵、工商税呵,就都归革命党收了。这是大生意。不过,这生意要死人,要死很多很多的人,既死革命党的人,也死老百姓,死很多站在旁边的不相干的人,还要死一些对革命这生意不感兴趣的人。这生意太残酷。死了的人,一点好处也没得到,活着的革命党
革赢了,就赚了,革输了,连老命都得赔进去。刘宗祥不想做这种生意,他也不想沾火星。他总记得他的爹说过的,古汉水改道,对有的人是灾,对有的人是福。不会“扳”的人永远泡在苦水里,会“扳”的人想法子把苦水变成甜水,死水变活水。革命党和革命,或许跟汉水改道是一个样的,革命一过,会给他刘宗祥留下一口甜井,留下一块可供他施展的广袤天地!
“刘老板说笑话了!”冯子高岂不明白刘宗祥的心意?在冯子高看来,刘宗祥实际上想做一竿风中的竹子,风大了,把腰弯下来,头俯下去;风过了,再挺腰昂头,该怎么抖精神还怎么抖精神。风不大,左摇右摆,晃头晃脑,一副欣欣然与风极相得的神气。他想对刘宗祥说的是,只要不是革命,风就不会很大,他刘宗祥的日子就好过。真的革起命来,这改朝换代千百万人枪刀对阵血肉横飞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那时,你刘宗祥的铺子呵,商号呵,地皮呵,真的还姓刘?
但他一时不知怎么说。这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再说,他冯子高对到底怎么革命、革命起来以后是个什么样子、革命革赢了之后又是什么样子,统统一无所知。他和他所在的励志学社,只晓得先在省城的新军中发展同道,得了机会,先把省城占领了再说。就冯子高所知,像励志学社这样的革命组织,湖北省城不下十来个!“人多力量大,分久必合。”冯子高知道这些打着学社呵,读书会呵之类旗号的组织,多半都由他这样的留洋学生做领袖,真正能把这些分散的组织联合在一起的领袖,此刻还在东洋避难。
“刘先生呵,真的起了大风,大家都得加衣服啊!”冯子高也颇有意味的幽了一默,“算了,说点生意上的事罢。刘老板,我冯某毕竟是食祥记之禄,要忠祥记之事哟!”
“您家说,就等您家说这题目咧!您家不晓得,盼了一些时,等您家回来出主意呀!您家不晓得吧,为拆城墙的工程,穆勉之差点把我算计到棺材里头去了咧!”一听说要谈生意上的事,刘宗祥的精神就振作起来了。他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冯子高对面的沙发上,同秀秀坐在一起。“呃,秀秀,你坐不坐得唦?坐不得,就到床上去歪着啵!”
“么样,怕我听了什么秘密?”秀秀一笑,坐着不动。
“刘老板叻,您家这些时的情形,我都晓得。么样晓得的?您家就莫问那清白了哦!”冯子高又回复到刘府军师的神态,整一整袍子下摆,一撩,也坐到沙发上。“我只想进言两句。一句咧,是尽量莫结仇;二句咧,是即刻收小步子,缩小摊子,多备几个窝子。”
刘宗祥盯着冯子高的嘴,似还等着什么点子从里面蹦出来,可是,这张嘴阖上了。他与秀秀对望一眼,秀秀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说,怎么样,这个军师和我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