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刘宗祥顿了顿,似乎有点尴尬。他与秀秀之间的关系,毕竟没有明确。他向秀秀投去一瞥。秀秀倒是很坦然,脸上毫无不自在的神色。
“这样很好,冯先生您家莫把伢到处乱丢,赶快就接到这里来。再说,张太太夫妻两又冇得伢,这屋又宽……”秀秀已临近产期,无论是坐是躺,一种姿势久了,都累。她欠起身想干脆坐起来。刚动,想想有冯子高在,不方便,就又歪靠着。
“好罢,好罢,”冯子高是有伢的人,看出秀秀身子笨重,“我和刘老板到隔壁去坐,秀秀你睡下吧
。”
刘宗祥和冯子高刚一离开,秀秀就起来了。她越想越激动。从冯子高的伢,冯子高的妻子,想到自己就要做母亲,突然涌上一阵伤感。她躺不安生,小心地爬起来,把王太婆喊上楼来,吩咐她上茶准备晚饭,连炒几个什么样的小菜,都一一对王太婆嘱咐明白。她想,冯子高和刘宗祥分开这么久,应该让他们好好聚一聚。
时近岁腊,还没有下雪。挺硬的北风,把江水扯出一道一道的皱纹。这些皱纹太深了,一只孤独的江鸥,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孤独,一次次地擦着江面掠过,仿佛下决心要拭平这冰凉的皱纹。空中的灰尘太多,抹得漫天昏黄,像街上匆匆而过的人们的脸色。一个叫花子缩着颈子,佝偻着腰,仅露出五官不甚分明的脸,在一江春茶楼门口彳亍。他腰上系着的那根稻草绳子,已经磨损得很毛糙了,一绺绺草茬子翻出来,在北风中蔌蔌地抖。不远处,一个干瘦的老人,守着一只木桶,木桶用草严严地裹着,偶尔叫上一两声……
“稀饭,红豆热稀饭咧!”
老人穿一件短棉袄,肩肘处都有棉花绽出。绽出的棉花已发黑,像不安分的小老鼠,调皮地向洞外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干冷的北风,一阵阵有如小刀子,把老人的叫卖声割得支离破碎。一辆黄包车急驶而来。拉车汉子小棉袄敞着怀,赤脚穿一双草鞋。坐车的是个大个子洋人,长颈子缩在衣领里,一头黄毛在北风里翻飞着。远看,这黄包车像拉着一个大布袋,布袋上插着一根黄鸡毛掸子。车夫的鼻头红彤彤的,手指头红彤彤的,脚趾头红彤彤的,脚后跟灰白的老皮裂开了口,露出的肉,也红呲呲的。
“秀秀呃,你那茶馆里,对这些叫花子施不施舍点东西?”刘宗祥从窗户边转过身,见秀秀从门口过,想到那个站在茶馆门口彳亍的叫花子。
“跟贾经理说过的,凡是讨饭的,给点钱。每天还专门熬了一锅稀饭,为的是一旦有讨要的,好打发他们。这冷的天,喝两口热稀饭……呃,你看到了么事呀?”秀秀走进客厅,也向窗外望。
“嗯,这就对了。”刘宗祥把冯子高也吸引过去了。他们看到,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个瓢,向那个叫花子伸出的碗里倒了一瓢稀饭,一股热气在叫花子和伙计中间散开。叫花子忙不迭地把碗送到嘴边,好一会不抬头。那伙计端着瓢守在旁边,等那叫花子把脸从碗上抬起,就把瓢中剩下的稀饭都倾在叫花子碗里。一股热气又在叫花子和伙计之间漫开。叫花子又要俯下脸去,伙计作势阻止,把几枚铜钱放在叫花子的另一只手上。
“一棵草,一颗露水,人,总得活下去。”刘宗祥感慨。但这感慨显得不着边际:如果没有露水怎么办?谁是露水?
“刘老板,要是把全汉口的叫花子都弄来,秀秀养得活不?您家养得活不?”冯之高脸色沉重起来了。他看到一江春茶楼打发叫花子的情景了。他把手向卖稀饭的老人一指,“还不算这样的老人,还有不如这老人的,既不能自己谋生,又还冇出来讨饭的人,您家养不养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