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说错,我们说外国的话么,不就是说个音么,可可,路易十八,白兰地,您家都有?”刘宗祥一面笑,一面很客气很委婉地纠正贾经理的话。“这样咧,我就要牛奶加咖啡吧。”
因为贾经理说到嘴皮子,穆勉之和刘宗祥都朝贾经理的嘴巴多看了几眼,可能都想到鲶鱼嘴巴这个形像吧,两人相视一笑。在汉口,鲶鱼是家常鱼,说某某的嘴巴像鲶鱼嘴巴,这比喻通俗很普遍,而且一般无恶意。穆勉之和刘宗祥之间的这一笑,把两人今天会面的气氛笑轻松了。
“您家要不嫌我罗嗦,那就好,那就好!”贾经理见两位客人脸上都有了轻松的笑,也就咧开鲶鱼嘴巴,跟着一起嘿嘿地笑出声来。
“这里是个跟外头完全不搭界的单间,您家们慢慢地坐,慢慢地喝。由我自己来招呼您家们,嘱咐了,冇得我的吩咐,哪个都不准进来的。”贾经理给两位安排的单间,窗户迎江,外面是用木格子隔死了的茶具间。这样,就把这个单间同外面的茶客完全隔开了。贾经理送上喝的:穆勉之要了一壶碧螺春,刘宗祥要了牛奶咖啡。
“穆老板,昨天让您家挪步了,到洋行公干,让您家到寒舍空跑了一趟!又让您家破费,给小伢们买那么多东西!”刘宗祥呷一口咖啡,跟穆勉之寒喧。因为秀秀住在四官殿,为了到这里的方便,刘宗祥就不怎么住刘园而多在法租界刘公馆了。昨天,钟毓英的确是说了穆勉之来求承包拆城墙工程的事,不过,不是吹的“枕头风”,而是在刘宗祥喝茶时趁机说的。在说到正事之前,钟毓英还小心翼翼地夸奖穆勉之懂规矩,竟然还打听到刘家添了小伢,送来一大堆小伢吃呀玩的东西。刘宗祥对这两个伢的事很敏感,一听穆勉之关心这两个伢的话,眉头就打了皱。钟毓英一看他神色不对,也就把绕圈子的话打住,说拆城墙的事,三言两语也就完了。没有多余的话,是刘宗祥两口子多年来的正常情况。如果哪个说多了,对方反而觉得不正常。刘宗祥从来不在家里与家人说外面的事,家里人也从来不过问他在外面的事。家里的开销,由赵吉夫从祥记商行帐上拨办。好在钟毓英代穆勉之求的事,正是刘宗祥亟于想办的事。钟毓英说了,他虽然一言不发,却听进去了。
“刘老板莫客气。你我之间嘛,虽说不上是朋友,恕穆某直言,总还算是生意场上的熟人吧?生意嘛,一个人总是做不成生意的哦!可能您家也晓得,我穆勉之虽说有些不大好的传说,但在做生意上,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咧!您家洋行的皮蓬·杜先生还是晓得我的为人的。”穆勉之抬出刘宗祥洋行的总经理,停了停,朝刘宗祥脸上看看。刘宗祥声色不动,仍是一副谦和恭听的神态。
“再说咧,穆某一向把生意和个人过日子、交朋友这些事分开。说句江湖话,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自己后颈窝的毛,摸得到,看不到哟!”穆勉之
把茶杯端起来,用杯盖子抿抿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茶叶。整杯茶就这一片茶叶还浮在上面,其余沉到杯底的都片片竖立,在淡绿的茶汤中如碧波深处的灌木林。他没有喝,吹吹那片孤零零的茶叶,让袅袅茶香在茶室缭绕,去中和刘宗祥杯中升起的咖啡香。穆勉之说得似乎有些动情。他把脸转向窗外,仿佛向一位有隔阂的老朋友一吐心曲之后,流露出一些伤感。
窗外的江面上,两只江鸥在逐飞,一忽儿这一只在前,一忽儿那一只把翅膀紧扇几下,又飞到前头去了。
“穆先生,我刘宗祥做生意从来不吃独食。再说,您家刚才也说了,生意么总要大家来做,也不可能一人吃独食。饭要大家吃,抢着吃才香唦!这样罢,再多的道理哟,套话哟,眼下都免了,就说拆城墙的工程罢。张中堂临奉调进京之前,交给我刘宗祥了。我可是递了文书划了押的!用我们洋行做生意的话来说,是订了合同的咧。这个工程分两层。一是拆;二是修,就是在旧城基上修一条马路。这可是我们汉口城第一条马路咧!马路么,可不是光跑马的,眼光要放长一点,外国都用汽车了,我们汉口的这条马路,总有一天要跑我们自己汽车的啊!”
刘宗祥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谈到这项工程的作用和远景,就像筑后湖长堤一样,刘宗祥往往把它与钱分开。这种在生意场把生意与钱短暂分开的激动,刘宗祥常常产生。一些大的生意,比如后湖长堤,比如这拆城墙修马路,这些生意本身就让人激动,而不是这些生意赚的钱让他激动。对于刘宗祥,赚钱有什么好激动的呢?做生意本来就应该赚钱,这和吃饱了肚子就不饿是一样简单的道理,简单得跟废话差不多。吃了饭肚子还饿甚至越吃越饿,肯定是身体出了毛病。做生意老赔钱,肯定是这人不会做生意。做一笔生意能赚多少钱,很快就可以盘算出来。而一项大工程,完成之后让人回忆的东西多而且时间长,有时还会像酒越放越醇越让人回味绵长。刘宗祥踱到窗前,一个转身,对着穆勉之……
“穆先生有意承接这项工程,刘某当然放心,但是咧,丑话还是要先说,官凭文书私凭印,还是规规矩矩签定一个合同,您家看行不行?”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再好不过!”穆勉之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没有往刘宗祥的思路上去想,恰恰相反,他在想,刘宗祥是不是想用这些不着边际天花乱坠的神吹,说些七车八车的,把他穆勉之吹糊涂,好让他刘宗祥牵着鼻子走。穆勉之可从来不是苕货!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工程,工程就不是生意?是生意就是为赚钱。赚钱为么事?为了用,为了痛痛快快地花,一个人用不完,请朋友来一起用!三朋四友,冇得钱,哪来的朋友?哪来的义气?常言说得好哇,柴米油盐的夫妻,酒肉场上的朋友!你刘宗祥冇得钱,会有刘园,有刘公馆?穆勉之越想越不舒服。最不舒服的地方,是刘宗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谈那20万两银子工程款的话。“好罢,你不说,我也不说。我先说钱,好让你刘宗祥把我当条饿狗子,随便丢块骨头打发我啊?”
穆勉之不接刘宗祥别的话,只是同意定合同。
“这样吧,张大人说了,四十几年前,修这城墙花了20万两银子。现在咧,拆这城墙,也花20万两银子。我也把话说白了,既然朝廷把工程交给我,我不谈赚,三五万的预备金总是该留的罢!其余的呢,只要您家的合同订得我们两家都满意,我是一颗银末子都不沾的。”刘宗祥明白他面对的是个老手,不能绕太多圈子。弄巧最容易成拙。
“狗日的杂种,脚不动,手不抬,一开口就是五万,也不怕吃太多胀死了!”穆勉之在肚子里骂,可脸上还在笑。这是与汉口的名商人谈生意,不是洪门兄弟在一起喝酒吹牛皮,动不得粗。他稍稍沉吟了一会,觉得在钱字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软,宁可这笔生意不做!
“我想,是否请刘老板稍微体恤一些,只留两万?预备金么,两万应该也够了,至于合同么,我先写一个,保您家满意就是了。”
“也好,也好。就依穆先生的意思罢。这样,三天签合同,三天之内不能签合同,我们今天算是随么事都冇谈,就当坐在一块,说了几句闲话!”
刘宗祥一副大度的姿态。他明白,无论如何,他是赢家。他本来想说,他一两银子都不要,20万两都交出去。但一想,这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做生意,你要钱越要得少,人家就越容易起疑心:咿?是不是做笼子?咿!是不是把荒货卖给老子?
做生意要让人家能够还价,而且多少能还一点下来,才叫真会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