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搞么事唦,您家……们……”
“搞么事?杂种!我们还冇问你个杂种搞的么事咧!快点,看你遭孽咯,伙计,把衣服穿上,快点,快点!”这个蓝顶子是江汉海关的个小虾子官,汉口本地人,平时也是认识陆疤子的,虽是老鼠和猫的关系,倒也相安无事。
陆疤子已经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晓得是怎么回事,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就是几十包米么,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再说,老子是奉命为帮里做事,还是张大哥下令叫做的,未必他们不出个面管这个闲事?他不抖了。他开始穿衣服,边穿边后悔:个把妈日的,这一下,该有好几天耽搁啦!要是晓得这样,老子昨天该在家里睡咧!我的那个玉霞,还不晓得她的疤子出了事,么样送个信她才好。个把日妈的腊狗,老子昨天忙了大半夜,他还要老子值班,不肯换人……
“伙计,又不是新姑娘上轿子,打扮那么过细搞么事唦?”蓝顶子催。其实,陆疤子根本谈不上打扮不打扮,只是脑壳里想事,穿衣服的动作一时有点僵而已。
“慌么事唦?就是砍脑壳的犯人也要让他穿衣服唦!人有三急,屙泡尿总可得唦?”陆疤子钻出舱来,扯开刚系上的裤子,对着岸上尿。隔着跳板,他看见四个外国兵,后头站着刘宗祥。“个杂种,姓刘的,是你把老子卖给外国人了?等着吧,等事情完了,老子再跟你个狗日的算账!”注意力分散了,一股北风加了一把劲,把尿沫子吹了回来,洒了陆疤子自己一身。
“个婊子,人背时,尿都屙不直了!”
陆疤子心里暗暗诅咒,被蓝顶子带下趸船。他不想隐瞒。几十袋米,又不是蛮值钱的东西,未必治老子的死罪不成?他径直把蓝顶子一行带到趸船旁一只芦棚木船边,下巴一抬:“不就是几袋子米么,都在船上!”
“刘老板,您家要下去看看吗点个数?”蓝顶子客气地征求刘宗祥的意见。刘宗祥又用法语问四个法国水兵,是否要上船检查一下。四个水兵只有一个点头。这点头的法国人用法语说,他还没有坐过这种小木船,想上去体验一下。刘宗祥请蓝顶子照顾好这个好奇的法国人,转过头对陆疤子说:“陆先生,筑堤的钱都用完了?怎么连买米的钱都冇得了哇?”
“么样啊,刘老板,为这几麻袋米,就这样跟洋人卖命?连老朋友都下死手整?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瞌睡!”陆疤子吸吸鼻子,朝江里狠狠吐了一口痰。
“嘿嘿,陆先生,您家恐怕还不晓得,我刘某人,只是在商言商,从不出卖朋友的。莫说几麻袋米,就是几麻袋银子,只要朋友开个口,我连个哽都不会打,只管拿去用!这件事我不敢说,说出来怕您家不相信。开始,连我听了都不相信么。您家晓不晓得,您家的案子是哪个告到法国人那里的?是跟您家穿一条裤子的张大哥,张腊狗哇!不相信?我说您家不会相信吧!我说过了唦,连我这不相干的人都不相信么!您家们兄弟伙的感情是蛮好的唦!唉,人心哪……”刘宗祥掏出白手绢,揩一揩鼻子。江边的北风头子很刺人,吸一口进去,连肚子里头都是冰凉冰凉的。
“你瞎说些么事啊!我们的张大哥,会做这种卖兄弟伙的事?这事,还是他叫我搞的咧,不然,我要这些米做么事唦?要搞,我不晓得搞些别的值钱的东西?”陆疤子的脸一阵抽搐,带动那条褐色的长疤像条肥壮蜈蚣样在脸上爬。开始,他还朝刘宗祥大声喊叫,喊了几声,仿佛突然被人抽了筋,消了气,声音就没底气。“个狗日的,男盗女娼个狗日的!老子晓得了,人心隔肚皮,老子晓得了,老子晓得了……个断子绝孙狗日的,做笼子老子钻,老子晓得了,老子晓得了……做笼子,就是为一个蛐蛐唦,一个蛐蛐呀!”突然,陆疤子竭斯底里大叫起来,疯了样地转身就往岸上跑。还没等他放开步子,就被一个长腿的法国水兵一把抓住了。
“二十五包米,刘先生!”蓝顶子站在船头,朝刘宗祥喊。其实,他心里也在嘀咕:偷东西都不晓得偷,偷米!米有个么偷头,堆头又大,一下子就捉到了!
看到刘宗祥从楼梯口一露头,穆勉之就站了起来。可刚一站起来,他马上就后悔了:个把妈日的,姓穆的,你么时侯变得这样贱了?未必真是偷了别个的老婆做贼心虚……
穆勉之的确是在心里咒骂自己。他一向自认不是个软骨头,也不是个爱求人的人。前几天,他忽然想念起钟毓英带着的两个伢。他自己也感到好笑,人这个狗日的东西也真是怪,像这种不疼不痒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像暮春时章的江南雨,淅淅沥沥如丝如雾不断纤,让人喜,使人忧!找个么理由到刘公馆去呢?以前同钟毓英幽会,都是她订时间,小梅接引。前些时把她们主仆俩气跑了,好不好再找去呢?对了,就冠冕堂皇地去找刘宗祥,估一个刘宗祥不在家的时间直接去找,就说找刘老板谈生意,谈想承揽拆汉口城墙的事。结果,事情远比穆勉之想的要简单得多。主人不在家。钟毓英和小梅对两个孩子的爹很是客气。一夜夫妻白日恩哪,哪怕是露水夫妻呢!看了自己的伢,穆勉之居然很快就有了当爹的感觉。毕竟是亲骨肉啊,这两个胖墩墩的伢,左看右
瞄都舒服!穆勉之一时激动,提出要她们马上抱起伢跟他走!不料,钟毓英和小梅像是预先商量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拒绝了。这让穆勉之很失望。只是这失望并不沉重,像一缕轻烟,一飘而过。失望一瞬而逝后,倒是一阵轻松。钟毓英没有看出穆勉之的轻松,她反转来宽慰他,说她们想穿了,伢放在哪里养都一样,放在娘跟前,对小伢好些。长大以后再说。他要是想伢,想她们,有经常来的机会。“不怕,有么事你就说。”钟毓英完全是妻子关心丈夫的口气。
承揽拆汉口城墙的事,穆勉之没有想到,钟毓英还真当一件事对刘宗祥说了,更没有想到,刘宗祥竟然同意就承揽拆城墙的事和他商量。他原以为跟钟毓英无非就说说而已。他们夫妻感情又不好,互相还能听得进话么?哪知赵吉夫传话说,刘老板同意让穆老板承包。“还是枕头风灵。”穆勉之想。
“刘先生,刘老板,让您家受累了噢!”穆勉之站起来,对刘宗祥拱拱手。
“刘老板,您家喝点什么啊?”一江春茶楼的经理迎上来,很客气地打招呼。穆勉之是个知名人物,刘宗祥更是炙手可热。能够劳动穆勉之这种商界黑道都抖得出威风的人物专门等候,刘宗祥的地位可想而知。一江春茶楼的贾经理是熟悉刘宗祥的。现在茶馆虽然不在祥记商行名下了,但女老板和刘宗祥的关系,经理心里是亮堂堂的。他把堂倌拨到一边,他要亲自款待这两位贵客。
“哦嗬!老板,恭喜发财!”刘宗祥客气地抬抬礼帽,又谦和地笑笑,“贾老板,茶馆么,不就是茶么,难道您家还有么别的东给我们喝?”
“哎嘿,刘老板,这您家就小看我这爿茶馆了哦。”贾经理的嘴唇薄而阔,像鲶鱼的嘴。鼻子也长得很有特点,没有鼻梁,只是在鼻翼处异峰突起,突起后又向嘴唇处那么一勾,把阔嘴中间的一段给遮住了。“真还怕您家不相信,虽不敢说各地的名茶我这里全部都有,也不说我这里是春不喝秋,秋不喝春;就是那西洋的么咖啡哟,可哟可哟,么事路易子哦,白拉地哦,您家点么事我就有么事!当然咧,这也是嘴巴两张皮,您家见多识广……”看刘宗祥笑得合不拢嘴,贾经理不晓得哪里说外行了,赶忙住了口,看人的眼光就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