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07年──刘宗祥穆勉之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5316 字 2024-10-15

又一串眼泪从秀秀眼里涌出来。这是一串伤心泪,是为刘宗祥的性命担忧的伤心泪。她不敢让眼泪放肆地流淌。刘宗祥现在需要的,不是她的眼泪。刘宗祥现在最需要她轻轻松松地在床头坐着,平平静静地看着,不要说话,一句话也不要说,甚至连“哪里不舒服呵”、“好些了冇”、“要不要喝点么事啊”之类的关怀话都不要说。喧嚣和浮躁会让心灵的空间逼窄而拥挤,宁静与平和会增强心灵伤口的自愈力。

房里真静。只有熙熙攘攘的市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市声里偶尔闯进几声轮船的汽笛和后湖方向火车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在房里听起来不甚分明,显得虚妄而飘渺。

“秀秀,你怎么不说话啊?”寂静像一池秋水,举着艳艳的荷花,撑着团团的荷伞,漾着睡莲,浮着紫菱,刘宗祥疲惫的细语,像秋水中鱼儿唼喋般细微。

“莫担心,死不了的。我们还冇好好地活咧。”刘宗祥的头动了动,朝秀秀坐的这边倾了倾。“最近,我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出么事?安安生生睡一觉吧。不就是两个伢的事么?”秀秀探出手,在他额上摸了摸,又俯下脸,看了看他的脸色。那隐隐的青黑气色退下去了,两颊染上两坨淡淡的潮红。

“不光是为两个伢的事呀!我总在想,后湖可能要出点么事。黄炳德这老家伙,要卸任的人了,怕是要下蛮深的耙子哟!那样一来呀,会把那些种田打鱼的人逼急呀。唉,田土毕竟是他们立足的根基呢。”刘宗祥深吸一口气,长叹呼出,“张之洞张中堂,已经批了汉口同知府的折子,同意由我出面拆汉口的城墙了。”

“么办咧,事情太多了咧。有点像我们乡里说的,又是龙船又是会,又是小伢办周岁。既然要出事,地就不买了吧?”秀秀轻柔地抚他的脸。她觉得他脸上的酡红,不是好颜色。“算了,做不完的事,赚不完的钱。后湖的人要活命,鱼被逼急了也要咬人的呀!”

“地怎么不买咧!这你就错了哇!这不是做大生意赚大钱的肚量。你要学着点!听我的。我靠起来一点。我自己来!”说到大生意,刘宗祥兴奋了。“我们只管买我们的地,只管填地造屋。又不是我逼他们,是黄炳德逼他们。唉,有么法子咧?就是我刘宗祥不买地填土造屋,还是有王宗祥李宗祥来干这件事的,这是一件明摆着非干不可的事呀!凡是有发展眼光的生意人,都会去争取做成这件事的。即或现在冇得人去做,今后总会有人来做这件阔展汉口城的事!其实,我冷静地想一想呵,我刘宗祥是蛮苕的哟!有这多钱,就是天天拿去吃喝嫖赌,这一辈子恐怕也花不完啵?我买这么多地搞么事呢?像刚才那样,心脏的毛病再发作得狠一点,腿一伸死了,睡再好的棺材罢,又占得了几尺地咧!唉──!”刘宗祥手肘一撑,就要坐起来。

“莫起来!你当你好了哦?你摸摸你脸上,烫手咧!怕么事唦!就睡在这里!反正肚子里是你的伢,这总不会错的唦!人家不明不白的伢都生得,我就生不得?不就是冇烧两根蜡烛拜一盘堂么!”秀秀让刘宗祥再睡下。她心疼他,连带心疼起肚子里的孩子来。

“她想有个伢,去抱养一个,也是出于无奈,情理中的事,算了,莫去管他!抱养的伢,又不是嫡亲的,就只当是领养了两只小猫娃狗娃。以后长大了,能听话能够办点事,能为刘家的事业出把力,就给几个钱让他去自立门户,大不了就是这样的个结果。我倒是着急你肚子里的这一个,要想法子为他留一笔产业。”刘宗祥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黑线。这种神态,仿佛是躺在柏泉汉水老堤下的草地上,明媚的春阳暖洋洋地把眼睛刺成这等惬意模样。刘宗祥思考得很投入而且有了结果,

往往就是这种神态。钟毓英从乡下抱回两个孩子,这让他心烦,却又无可奈何。他能够说什么呢?你刘宗祥不跟人家在一起睡觉,就等于是不让人家生孩子。你能够把她休了么!有什么理由?何况这是什么年代!你刘宗祥莫名其妙不准人家生孩子,人家主动抱回两个孩子给你刘家续香火,解寂寞,有什么不对?冷静下来,刘宗祥稍微站在钟毓英的立场上想想,他不能不承认钟毓英举动的合理性。秀秀肚子里的这一个(天晓得又是几个!),是刘宗祥爱的产物,但又名不正言不顺。不过,好办的是,秀秀不计较什么名分。可她越是不计较,就越说明她爱他,他就更应该为她和这个嫡亲的孩子着想,要作周密周全的安排。

“莫费那多的脑筋!身子还冇完全好咧!”一看他的神态,秀秀就知道他在想肚子里这个伢的事。她也想,今天都谈到这个题目上来了,干脆把有些闷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算了。再不说,过几天他又一忙,我这就要生了咧!“不过咧,话又说回来,野种占着家位置,亲骨血倒还冇得着落,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我反正也不是个么正位置,伢咧,伢是你刘家的唦!我也说不清白,这世道也不安逸。冯先生原来总是说要出大事,总是说天下要大乱。人哪,都冇长后眼睛,看不到身后的事,倒是可以多留几条路。你莫光记得买地买地的。人说树大招风。你总是个招风的人,做的总是招风的事,就是想叫你不招风都不行。我咧,跟了你一场,不管位置是正的还是歪的,心总是你的。我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都招风。我要慢慢地退到旮旯里去。好在我还冇怎么出头露面,也不是七老八十的,来得及。么样退法,还冇想好,还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四官殿来,是第一步。我这个退的想法,好久了咧,是为你,是为你的伢唦!”

在他胸口轻轻揉着的手,不知什么时侯被他捏住了。他捏着,仿佛是下意识地揉着,极用心地听她这套很诱人也很骇人的打算。刚才他还叫她学着点。可才过了没有一个时辰,她所表达的长远的事业规划,就让他震憾!秀秀所说的和还没有说完说清楚的,刘宗祥不是没有考虑过。对目前世道形势的变化,他是有准备的,只是他不想撤退,起码是不想撤退得太早。像他这样的年纪,像他这样一无祖上功名荫庇,二无朝廷后台撑腰的乡下人,能在汉口这个舞台上有声有色地演一出,多不容易!怎舍得锣鼓家什嘁嘁呛呛敲得正热闹,他就退下台去呢!

“都看得出来了。”刘宗祥的手移到了她的肚子上。他想转移话题。秀秀所说的,事关重大,不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再说,他还需要跟人商量商量,比如,要等冯子高回来。他在秀秀肚子上摸索了一阵,“几时生哪?”

“还冇,还冇,估计是年底的事吧。咿,”秀秀把刘宗祥的手在自己肚子上固定住。因为这只手,正从肚子上出发,向上下左右到处游走。“宗祥哥,你是要做爹的人了咧,这些时,你就忍一忍,好啵?呃,你刚才不是说城墙的事么,这倒是件大事咧!钱有着落了么?”秀秀的眉毛一挑精神一振,接着,她又有些后悔,摸摸隆起的肚子,也叹一口气。“要不是怀着你的伢,我兴许还能帮你一点忙咧,这下好,冯先生也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你连个出主意的人都冇得。哎,叫个靠得住的人监工才好。”

“拆城墙的事好办。比修后湖堤好办多了。再说,张中堂奏准朝廷,拨了20万两银子咧!不怕。修堤搞不好要死人,拆城墙不就是把砖呀石头呀扒平么!”

其实,刘宗祥一直在盘算,这20万两银子一两都不花,还要争取赚一笔。

“呃,宗祥哥,你想过冇?用这20万银子,还能钓点鱼咧!”秀秀挪挪身子,往床背架上靠,眼睛也虚眯起来,像个运筹帏幄的女将军。

“噢──?吴大帅,您家肚子里除了伢,未必还有别的么东西?”刘宗祥感觉好多了,胸脯上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移走了。他朝她半侧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开起了玩笑。

“你看你,病未必就好了?人家说正经的,你就只晓得邪!”秀秀嗔爱地轻轻把他的手移开,“我在想,既然拆城墙是简单的土方工程,冇得危险,不如把工程转包给别人。莫慌,听我说完唦!你买那多的地,什么城墙边的,后湖边的湖荡子地呵,都不要土要人力去填?你自己请人拆城墙,等于自己出钱请人为自己填地,换一句说,是张大人出钱为你填地,为你干活。这样好当然好。钱是张大人的。但还不是顶好。这样做,往好处想,是赚了20万两填土的劳力钱。还不是顶好,还有顶好的办法。”秀秀有些喘气,说话也不如原来干脆。到底是怀了伢,话一说多。气就喘不匀。

刘宗祥脸上调侃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副极专注的神情。拆城墙的工程,他最近没有让动工,没有下最后的决心,就是如刚才秀秀说的,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让“甘蔗两头都甜”的法子。现在,秀秀把前面他曾经想过的道理说出来了,而后头她所要说的“顶好的办法”,或许正是他这段时间还没有想好的。

“么样,我说的在不在谱上?”秀秀伸手摸摸他的鼻子。她觉得他这种专

注的样子很男人气,是干大事的样子。

“说得在谱,很在谱!接着说,说完唦!”

“其实,也冇得么事说的了。要说咧,也不晓得几简单,你的私地,准不准别人在上头堆土,还不都随你的便!”秀秀瞟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这么贼的人,未必还要说那么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