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只要伢,别的,我现在肯定一时半时顾不了那些……”穆勉之终于想通了,立时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虽然,他可以哄哄小梅,对她说几句柔软的话,但话一到口边,又变得硬戗戗的了。
看着小梅气冲冲离去的背
影,穆勉之压下冒到嘴边的话:他想随小梅一起到汉口旅馆去看看自己的两个伢。终于,他只是朝小梅那翘翘的屁股瞄了一眼,摇摇头。
“都说老子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有么法咧,生就的丑脾气!”
吴秀秀第一次见到刘宗祥的脸色这样难看。刘宗祥坐在迎光的窗下。深秋的阳光,柔柔的像在江面上洒了一层金粉。一艘小火轮拖着一长溜平底货驳子,威风凛凛地朝码头靠过来。火轮上的米字旗猎猎地飞。坐这么远,刘宗祥似乎还能听到米字旗呼啦啦的卷动声。码头不远处,武汉关上的那面黄龙旗,不知什么原因,有气无力地飘那么一下,又懒懒地耷拉下来老半天不动。堤外的码头上,扛码头的出力人,见到呼啦啦飞卷的米字旗,坐的、躺的、靠的,一时都站起来,往发放筹码的工棚涌。
四官殿是个热闹码头。能进码头取得扛码头的资格,得花五十两银子才能在腰里个竹牌牌。腰里挂有这种竹牌牌的,才有资格吃这碗力气饭。至于轮得上轮不上干活,一要看每天的活路多不多,二要看人缘好不好,三还要看码头上的头头脑脑是不是看着你顺眼。这四官殿码头,主要是张腊狗的地盘,穆勉之也伸了一腿。正如集家嘴那边的宝庆码头一带,主要是与穆勉之来往的江湖人物的势力,张腊狗的手能伸进去,但不可能伸得很深。
刘宗祥不用站起来看,四官殿码头的碌碌众生相都一目了然。他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都没有。码头上,把手叉在腰上吆喝的,和汗流得像在身上刷了几遍桐油的,以及为争取到这里来流汗而来讨好那叉腰的,都如蚂蚁样窜过来跑过去。就是他刘宗祥,又何尚不是一只蚂蚁呢!只不过不属于这一群而属于另外一群罢了。窗外明亮柔和的光,没有为刘宗祥脸上增加一点光泽反而更衬出他毫无血色的、白里泛青的苍白。颧骨和额上的苍白尤甚。这样的脸色,只有身心两疲心力交瘁的人才有。
刘宗祥说,他昨晚陪汉口通知黄炳德打了一夜麻将,送出去三千两银子。黄炳德要卸任了,后湖私地重新丈量的事要在他手上办完。不然,又来一个张炳德王炳德,总之会是一个饿炳德,不晓得又要多塞好多冤枉银子进去才探得到底。
吴秀秀相信他是打了一夜的麻将,但不相信打一夜麻将就打成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再说,打了一夜麻将应该到刘园去睡一觉,吴二苕芦花夫妻俩又不是不会照顾人的,怎么让他一早上就到处跑呢!她猜他心里有话没有说出来。
张太太送上一套盖碗茶。秀秀连忙接过来,微微揭开盖子一看,里头泡的是枸杞、洋参好几味东西,一股浓郁的药香。她感激地看张太太一眼,转而脸又一红。
晓得自己怀孕之后,吴秀秀就专门请了个老妈子帮着做饭。老妈子是张太太介绍的,姓王,干干净净一个手脚麻利的婆婆。王太婆就只有老伴,无儿无女的。秀秀叫王太婆连王爹爹一起接来住,扫扫抹抹也是要个人手。这栋楼临靠一江春茶楼,一楼一底。楼下是宽宽敞敞的堂屋、四间厢房,两间后厢房作厨房、堆杂物用。楼上隔成四大间。按秀秀的意思,请张太太两口子在楼上占一间。张太太死活不肯,说张先生眼睛不方便,犯不着上楼下楼地麻烦。张太太是秀秀请来作伴的,没有帮忙做事的义务。这端茶送水前后照应,都是王太婆老两口的事。也许是看到刘宗祥的脸色不好罢,张太太竟主动泡了八宝茶送上来。
“秀秀呃,先生的脸色不好咧,你要过点细呀!”张太太不称刘先生而称先生,颇有意味,这又让秀秀脸一红。
“这个张太太哦,真是灵透了心的人咯!”张太太下楼,秀秀赶忙把盖碗茶递给刘宗祥,待刘宗祥从窗外转过头来,她又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几时生哪?”刘宗祥接过八宝茶,揭开盖子,闻了闻,又用盖子抿一抿,才端到嘴边嘬一嘬,鼻子一皱,又把盖子盖上了。“好重的药味!”
“良药苦口嘛,也还好,都是些平和的温补药,当茶蛮好的。”
“唉,秀秀呃,莫东一句西一句的敲我,我来这里就是有事要跟你说的。我不是问你,你几时生么?我屋里的那个太太,一下子就给我生了两个,一个姑娘,一个儿子!”
“真的?”吴秀秀的杏眼瞪得溜溜圆,肉嘟嘟的小嘴翘起来,就是合不拢。
这不由秀秀不惊讶。刘宗祥告诉过她,他与他的太太,这些年来只有新婚之夜同床过一次,而刘宗祥现在却很轻松地告诉她,他的太太为他生了双胞胎!这不是大白天见鬼么!这刘宗祥搞的什么鬼名堂!莫非是……
噢──!我冇说清白,是我的太太在乡下抱养回来两个伢!
“真的?”还是一句话两个字,不过秀秀的眼睛瞪得没有刚才那么圆,肉嘟嘟的小嘴也没有呆张着。很快,她的眼珠蒙上一层云翳样的空朦色调,肉嘟嘟的小嘴向后咧了咧,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一副怀疑的神色明显地写在脸上。
“她们主仆两个都是这样说的唦!她们回乡下都快一年了咧,我又冇去接过一回,唉……”
刘宗祥这话里头,意思很复杂,既有
怀疑,也有自责。
“怪不得,脸色这样难看!很明显,他一大早就回法租界刘公馆去了,说不准,两口子还吵了个天翻地覆咧!年轻的夫妻抱养孩子,本身就不正常,会遭到沸沸扬扬的物议。再说,抱养孩子这样关乎宗祧的大事,哪有夫妻不事先商量的?真正是怪!秀秀想在刘宗祥脸上读到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读到。他的脸色仍然蜡黄里泛着青,唯一的变化,是眼白漫上殷红的血色,嘴半张着,一阵一阵地大口呼吸。她听他说过几次,他有了心痛胸闷的毛病,说这是心脏病。得了这种病,要静心卧床,屏思息虑,日停劳作,夜罢房事。否则,一口气上不来,丢命就是须臾间的事。她再也不去作其它的胡思乱想了,赶忙把他扶到房里,让他慢慢地躺下,麻利地抹下他的鞋袜,拉开一条夹被给他盖上。就只是扶了一下,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秀秀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发紧,一股隐隐约约似在遥远天边的疼痛和骚动朝她漫压过来,压得她一阵晕眩。晕眩爬到胃里,在胃里搅起一团恶心。她忍不住低下头,朝痰盂里哕,哕了一阵,什么也没哕出来,憋得脸通红,憋出两汪泪。”
“么样,么样……了呵?”刘宗祥连喘了两口,腾出劲来,吃力地转过头,朝低头抹泪的秀秀问。刘宗祥的声音显得中气不足。照这样看,人的生命有时并不顽强,刚才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人,很可能转眼就只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