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不过是一只麻雀,它误入我家,飞不出去了。我开开了门而且示意它要从门开处飞走,因为,家里能通室外的只有此门,我们家没有能开关的窗户,我们的采光靠的是窗户纸,贴在窗棂上,家里人管此种纸叫猫头纸,又叫高丽纸,据说这种纸有它比玻璃更科学的地方,它有呼吸换气的过滤作用,它遮挡了强光的刺目,它能保温、节能减排低碳等等。
麻雀撞晕了,还在抽搐。我非常伤心,我哭了。家人说我可以将小鸟拿出去,说是过一会儿它多半会醒过来,然后它会自由地飞走。我把它拿到院子里了。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清晨,不见了。它飞走了吗,还是被猫吞吃了呢?人生鸟生,草生树生,就这样轻率而且糊涂,活了,死了,根本不足挂齿,还能说什么呢?
房里也飞进过蜜蜂,大个儿的被叫作马蜂。我太胆小,竟然连被狠狠地蜇一次也没有,竟然没有吸吮过那被蜇肿了的手指。直到七十多年以后,打核桃的时候青毛虫直接落到右眼眼皮上,整个眼眶都肿起来了,这也是惠顾,这也是生活生命,它没有损坏到我的眼珠。它圆了我少年时代没有与蜜蜂亲近过也没有被狠狠地蜇过的怯懦人的勇敢梦。害人的毛虫绰号是“洋拉子”。我怀疑“拉”字应该写作“剌”。小时候阿拉伯一般写为阿剌伯,而我读作阿刺伯。太好了,这个人没有童年,他只能等待老了以后补课。
有一只袖珍熊,我不相信那是熊,然而相信更能带
来乐趣与幻梦。是花钱买来的,我随着它爬杆,我随着它走钢丝,我随着它过桥与钻洞。然后它没有了,大人小人,都不承认看到了它,但我始终怀疑是它死了,被扔到了垃圾堆里,他们怕刺激,才不告诉我。生命变为垃圾,结束变为失踪……你为什么不想象它逃走成功,重获自由,不自由,毋宁死,它进入地道,进入树林,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独立不羁的生活。
还有表舅送给我的一只刺猬,他说恰恰在我们所住的小院门口,他捉住了这只刺猬,它的样子非常美丽可爱。但是有刺,扎人,不然为什么名叫刺猬?我不敢抚摸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照顾它,当然我喜欢它。我不愿意它到处乱跑,我在它身上扣上了一个破洗脸盆,我以为有盆,它就不能跑掉,破盆,它就不会憋死,我以为我的知识与成熟已经足够帮助一个我所喜爱的刺猬。第二天,刺猬无影无踪。破盆翻倒在一边。说是它从泄雨水的阳沟,即院墙脚特地留下的一个方方的洞洞跑掉了。大人说是忘记了堵住阳沟,我担心的则是它跑到街上就比在我们院子里更加危险。
我也不理解为什么童年时代我们的城市里有那么多蜗牛。多么悲哀呀,现在的人们知道蜗居却不知道蜗牛。“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后出头来唉你爹你妈给你买烧着骨头烧羊肉哎唉。”
雨后所有的墙脚都有水牛即蜗牛出现,北京人们把蜗牛叫水牛,可不是南方水田里耕地里的、犄角长而弯的与北方黄牛同列的水牛。水牛其实很可怜,动作缓慢,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水印,爬行过程中常常受到顽童的攻击,它的壳子一碰就碎。它还常常成为漫画家调侃的材料,描写那种胆小怕事、毫无进取心的人时,就用蜗牛来做符号。天一晴,蜗牛不见了,也许就此消失了?
童年的城市仍然是生命的乡土。现在的城市则是水泥、钢铁与塑胶的天下。
北海公园团城是乌鸦的窝巢,它们啊——啊——地叫着,遮得昏天黑地。甚至也有蝙蝠与猫头鹰造访普通百姓,带来的是噩耗、凶信、预警、灾祸?在已经充满艰难与不幸的生活里,似乎人们对于一切灾星也渐渐麻木。
最大的悬案是一颗星星,夏日乘凉的夜晚,我看到了一颗星星的飞翔,它打了一个晃,它从一个区域进入了另一个区域,没有看清它是消失了还是参与了新的星群。我相信那是一个天使,我相信有多少星星就有多少天使。我相信其实星星天使们生性活泼好动,它们常常排成各种队形起舞,伴舞的曲子常常在我的耳边响起,薄云与薄雾随曲子飘拂,蝙蝠近地的飞驰扰乱了我对于星星天使的高飞的注视,云雾的移动模糊了我的判断,而且星星太高。我相信只有飞移十万公里的天使才能被地上的孩子看得到些微的闪烁。我相信些许的小风是星星飞翔移动所引起的。为什么我们会想象高空的潇洒舒适,只因为那时我们没有去过高空。我痛恨康德,他使观星变成了媚俗。我痛恨诸葛亮,他使观星变成了巫师作法。我痛恨哥伦布,他使观星变成了航海征服开拓殖民之术。我宁愿没有天文学没有星相学没有哲学没有航海没有罗盘技术,只有一个小小少年打着盹,朦胧地呆傻地想念着会飞的星星。
第二章 瘦弱的童年也许更加期待爆炸
下述的紧张则仍然有振聋发聩的功效。每年春天都有乡下人挑着两笸箩雏鸡到城里叫卖。你买了几只小鸡雏,你甚至做出了关于生蛋与吃鸡蛋的梦,你开始思考伟大的蛋生鸡还是鸡生蛋哪个在前的命题。如果有一个前,那么此前之前必定还有一个更前。这才是最根本的悖论,比阿基米德或者贝克莱大主教的悖论更悖谬。此后你在这样的坚硬的思辨面前开始了光荣的退却。在你的童年里,世界上并没有比葱花炒鸡蛋更好更有营养的食物。还有葱花酱油拌馒头与葱花拌咸菜与老油条,用芝麻酱拌上黄酱抹到窝头片上。你渴望着弱小的生命的长成,你爱惜着它们的细小的绒毛,它们细小与娇嫩的吱吱喳喳令你心慌意乱,内心深处感到实在对不起那些小小的生命。你不明白为什么小鸡出现的时候它们都是金黄色,而成长使它们变得那样斑斓夸张,有时候发展到了庸俗低俗。然后有一只鸡雏不吃东西了,它歪着头闭上了一只眼睛,你们把它叫作打蔫。然后有一只开始泻肚,它排泄出了液体。然后有一只小东西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怪声……它们无例外的结果是终结,是死亡,是失去,是兀地蹬直了僵硬的腿,而你完全无能为力。
记忆里同时堆积着一只又一只死去的猫咪,养活的猫咪似乎远没有养死的猫咪多:穷苦与狭窄的生活里任何生命的添加都是罪过,任何对于生命的兴趣都是害己害生,无能的慈爱好比毒药,无能的祝祷其实是虚伪,无能的善意其实是网罗,无能的怀恋其实是陷阱,无能的眼泪其实是酸酸的秀与骚。
回忆久远的——例如七十五年以前——往事是否可能?怀老老的旧,是否犹如怀念才刚握过手的你的天真纯洁与慈祥还有你的手的芳香?不,当然不,你完全没有衰老,你完全没有失落光华芬芳。你仍然是“我的太阳”,虽然帕瓦罗蒂已经离去,即使那不勒斯我已经再不造访。我不相信七十五年前与
一天前没有了区别。回忆是淡淡的,如水,如雾,如干草,如困乏中的链接。这很可能。淡的是往事的细节,淡的是某些情势可能具有的压力与催迫感。也似乎有一点更浓了的感觉,是陈旧的伤感。陈旧会带来一股霉气和老旧的味道,像太久没有打开过的衣箱,像大人说的压在箱子底的最最宝贵、最最舍不得穿、一直准备着你的盛大的节日的衣服。那节日也许正是我们的婚礼。遥远会带来你所舍不得,叫作有所不忍的距离,长距离给人一种叹息与疲劳感。你好比从一个地方出发走远,你没有坐快车,更不是乘飞机起飞。不妨说是你慢慢走开,你边走边回首,你看到了你原来住过好久的房子,走过的街道,抚摸过的槐树,绊过跟头的枯树根。它们一点点地变小变远变模糊,然而你小时候毕竟比后来视力好得多,你仍然看得见它们,那本来属于你的一切。终于,它们离开了你的视野,它们沉落到阻挡物的下边,城市里总是有什么东西隔离你的目光。城市的定义就是看而不远。如果是在乡下,也许你仍然能够看得见它们。如果是在海上,你能看到它们变成了小点,变成了雾气,变成了水滴,直到你们的距离超过了地球的弧度。
为什么说往事如烟或者不如烟?是说它们的形状没有定准?是说它们的浓度迅速丧失?是说它们上升而且随风飘散?有时候我觉得往事如冰,它仍然反射着阳光月光星光,它忽然亮晶晶,它产生了你所无法把握的曲光与断层,它折射出带几分紧张的神秘与美丽,它渐渐蒙尘,它渐渐黯淡,它渐渐因地下的温热而融化。往事还如一盆盆花,它本来就不可能天长地久,哪怕它曾经鲜艳妩媚,哪怕你曾为它施肥浇水剪枝和安插护持,它的花朵总要枯萎,它的叶片终归陨落,它的精神不会不再衰减。往事保存在你的记忆里正如鲜花保持在花盆里,它注定短命,只有舍弃,只有重归大地,只有再经风雨雷电,只有你与花的命运的交会,我才培育出了一簇寿命长久些的花株。
老了还是会回想。回想使你安静,使你满足,而且羞愧。不满足活该,不满足你也没招儿,不满足就是逆天违理,自己拿着自己与世界当寇仇。不羞愧你也害臊,因为你不能拿着回忆当伟哥补药。回想使你淡淡地悲哀,这淡淡的悲哀几乎是一种纪念,是几行文字,你可以安慰自己,我有那么点做悲哀形状的文字。然后是一片白茫茫大地也未必干净,还有原野上的小蓝花,还有麻雀与乌鸦,最主要的还有风,小风阵阵,如鲍罗丁的《在中亚细亚的草原上》,如白色的矢车菊,如夏牧场上的马蹄印迹,如热烈后的空无,如迁走了的牧人帐篷,如谢幕十五次后关闭的,落下的厚厚的蓝紫天鹅绒大幕,如拉上窗帘后上门锁时的噶哒一声金属别棍的声响。
其实回忆的感觉是对于零的靠拢,是对于世界的源头的靠拢,是对于平静的宏伟阔大的靠拢。回忆的终结是与巨大的零的融合。
零与无穷大,这就是上帝——终极。它是我们的安慰与依托,它是一首赞美故事,它是我的两只黑猫,两只眼睛如被两枚钉子钉了的灯泡。一只眼睛是空无,窥探空无,就是对于无边的阔大与无尽的可能的靠拢;一只眼睛是一切,它包容万有万象万年万世万色万声万念万变万喜万悲。它是你的墓碑你的安息你的护佑你的泪,背后是青山,再背后是天与白云,再后是我的双簧管,是献给你的娇羞。
永远不忘的是站在大树下拿着弹弓,你似乎是在瞄准一只树丫上的小鸟,其实你绝对没有猎鸟的动机,你是想用一粒石子伸展你的臂膀去与树梢拥抱,你想与所有的树叶亲吻,你太矮。树太高,不用弹弓你够不着树的面庞与嘴唇。
不,弓太小,弦太软,力气也还不够,你没有身体与气概,你没有雄强与骨骼,你没有身高与实力去吻你的崇拜与沉醉,你的温柔与芳香,哪怕只是去握一握手。那是一棵大槐树,那就是北京,那就是世界,那就是女娲,那就是我膜拜我恋爱我错过了我唐突了的女人。
请告诉我,这是轻而易举的吗?这是无比快乐的吗?这是轻狂有害的吗?这是侥幸与遭恨的吗?
国人相信的是痴人自有痴人福,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参加过比赛,没有费太大力气,老是第一。我跑得快,这是命,这是赐予。
我知道你很努力,你很疲劳,你开夜车,你害怕落在后面。你脸色铁青,你十二岁时就喝浓茶,从你身上我可以想象头悬梁锥刺股的肉搏。而且你们几个人互相刺探互相摸底你们故意不说出真情,你们警惕着彼此。
不,我不喜欢苦,我只是咬紧牙关忍受苦难,同时努力化苦难为经验,为自得其乐,为粲然一笑。舒适与相当正常不是由于骄傲或者怠惰,不是由于自信与自得显摆。只是由于软弱,由于可怜,由于自己不具备拼的本钱。知道必须努力,从努力中得到的不是疲劳,不是辛苦,而是趣味与自己存在的认证。
而且从童年便知道了失眠的滋味,知道生命的辛苦与短暂,就更没有可能自弃自戕。害怕两只黑猫会使我筋疲力尽头晕眼花头上扎针小腿发软。必须正常,不能加班加点,否则你活不了。发现正常了才能够
稳稳当当,这令人吃惊,与可怜你的喝浓茶的同伴。
肯定是五行缺水,不论什么时候水都是那样醉人恋人。我只是需要看见水,水色、水泡、水光、水纹、水星、水花与水汽。也喜欢闻到水的鲜腥的女人的味道。喜欢水边的树木、石头,与蓬草映在水中,成为另一个能动的与朦胧的世界。水在树叶中,水在云霞里,水在风雨中,水在堤岸旁,水在相爱时,水伴随着低语。是生机也是活跃,是你的明亮你的摇荡你的祈求你的潜伏你的激动你的汩汩,能不使人落泪吗?
好像还是我们的未来,水波,水流,浪涛,裹挟,冲刷,旋涡,转向,不必再见,不似来过,恰似曾经,谁的一生能够踩过两次同样的水?
喜欢水是因为水的鲜活,水动,水柔软而且曲折,死水也有波澜,死水也有渗透、蒸发与承受——雨雪与溪流,活水更是源远流长,百川入海。水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闪闪烁烁,明明暗暗,龙龙蛇蛇,润润湿湿,滑滑溜溜,水冲过石头,发出了不知道是石头还是水的乐音。水冲下了泥土,不知道是改变了泥土的格局还是改变了自身的颜色与清浊。水有情,水有语,水与岸的对话天长地久,像调情也像争辩,像咒语也像预言,像密码也像天机,像切切也像喁喁。它温存偏又激越。
那时候有木制的水车,木制的水梢,是山东汉子挑水送到各家,一块钱大约可以换到——注意,没有说买到,那时的人们宁愿意用“换”字代替“买”——五十枚竹牌子,送来两大桶水缴纳一个竹牌,往事安安静静,往事窝窝囊囊,往事亲亲热热,往事牵肠挂肚。七十年前,中国人觉得讲买卖远不如讲交换更人情更古朴更道德更仁义。
水使歌声变得清爽,水使美貌得以纯净,水使你忘掉,然后入眠然后入梦然后升腾。在曲里拐弯以后,在绕过了千山万壑以后,我找到了你,你在与天诉说,你在与星调皮,你在与花逗弄,你在与风撩拨。喜欢坐船,坐船的愿望是不再上岸。喜欢躺在大岩石上冲刷沐浴接受阳光,冲刷的感觉是生命的愿望与幻想。喜欢游泳,游泳的目的是恐惧与胜利,是鱼,是生活在玻璃一样的透明里,是再不遮蔽,再不躲藏,再不忧伤,再不离去——也许有那么一次,再不回来。
最伟大的游泳是游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游入银河天海太空之洋,浩荡缥缈,变成一个黑点,变成一个水滴,变成永远的海洋之水星。
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自己有多么讨厌,让老师讨厌,让同学讨厌,让课本讨厌,让那只不吃不喝的三色猫讨厌,让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讨厌。老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的人是丢人的。把一个鸡毛毽子踢上天空,然后打了一个哈欠,自以为是睡了一觉,然后顺脚一抬,接着了你踢上天空的那只毽子,然后把毽子随便一扔,你去买烤白薯。
我必须告诉大家,我曾经有多么讨厌,请讨厌我的应该讨厌的自信与自得,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自信与自得的自自然然的自信与自得,天生的不自知的毛病,更难于更改修理。不知不觉地我伤害了残害了弱者拙者蠢者。不知不觉地损害了所有的平庸与随和,我活该吃瘪,中家伙,蹒跚,遭恨,让人看笑话,嘻嘻嘻。
却仍然喜欢在黑板上做题,在公开课上当众答复,喜欢大声回答问题得一百分,九十九都不能算。还相信聪明是一种美,清晰与自信也是美丽的,准确与干净就更美。清楚的口齿,洪亮的声音,准确的理解,命中十环的回答,矮小的个子,这个孩子成为宠儿,教师的,父母的,但不一定受同学们的欢迎。
然而这太次要了,只是儿童的游戏,是“我找我哥去”的恐吓,是“德性”“你德性好”“比你强”……的对答,是“老师,她老瞪我”的告状,是偷偷使个绊把同学绊倒的成功与教室门上放一个板擦,落下来没有砸到任何一个人的失落。人不一定生而恶,但是人生而喜欢恶作剧。小时候,我渴望着有神妙结局的行动,例如去孵两只蛋,让世界上增添两只小鸡。例如去叠一只纸船,放入北海太液池,就像购鱼放生一样,纸船一见水就活泼了生命,像鱼一样地漂游,想象着二十年后它又漂游到自己身边的疏影。二十年后,纸船老了,我还年轻。例如用身体的温热去帮助一只蝴蝶过冬,让这只蝴蝶享年十六岁。早就听说过,将一只蟋蟀或者蝈蝈放到葫芦里,将葫芦揣在肚子上,大襟下面,蟋蟀与蝈蝈就可以过冬。例如多向枣树树根上贡献一点自己能够出产的肥料,会不会得到一枚比西瓜大的甜枣。冬日的严寒中我是多么同情落寞的乌鸦,忍受刺骨的寒冷,它们的痴叫是抗议还是喝彩?是提醒严冬中不要忘记鸟儿的喧哗,是提醒太阳不要忘记北方,是诉求春天不要迟到。对于它们的祝福也许会使其中的一只对我产生好感,它将能带上我走一趟苍茫的远路。
就在此时,小星星从云下升起,小鸟从柳叶丛中飞出。又有情妹坐马英雄牵马上来。小时候爱李丽华,恨死了赵匡胤,赵不是英雄,是变态狂与不通人性,不懂得爱惜女性的男人,第一应该阉割,第二应该处决。情妹,也许我更喜欢写作青妹,软弱得使我落
泪。错字就是散文,乱码就是诗,如果你是诗人诗心诗情。而散文就是错字,诗歌就是假造乱码,如果你不是真正的诗人诗心诗情。谁是我的兵,跟着我走,谁不是我的兵,大屁崩!我上小学的时候的时尚密码如上。那些无耻地写不是诗的诗的人大屁崩!真正的诗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你,像告诉你今天的汇率。在假寐的时候我得到了你的心你的奖你的欢笑。哥哥在路上行走,步行,咪咪在马上左顾右盼,心痛。小时候我觉得李丽华是一只好美的大猫。歌声一次又一次地把少年的我呼唤。长途跋涉却只是为了做上皇帝,不解芳心的皇帝有什么可劳您大驾的?皇帝的滋味未免单调枯燥,广东的老哥们到北京吃过御膳以后,纷纷反应做皇帝太辛苦,连粤菜都吃不上。总是把弦调到升c3,把音响开到25满频,装腔作势而又战战兢兢,连眼珠都不敢错一错,连笑容都像在喝煎熬过了度的苦苦的汤药,活活折磨死人。七十二年前我没有听出来,什么举鞭策马,什么策马狂奔,什么高头大马,那时策马我以为是坐马,就是坐在马上享福。为什么我却深深为妹心打动而含泪不已。虽然大风吹起,虽然乌云转眼蔽空蔽野,虽然大雨如注,虽然电雷交加,哥呀不如同鞍向前进,用不着费心我不怕这区区路程,就这样陈旧着软弱着凄凉着与温柔着,渺小着感动着亲切着,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他个人仰马翻,这才叫作历史。
没有别的办法,旧事是一大堆歌曲。是老式的七十八转唱片,是划出了刺耳的杂音的沟纹,是早该以旧换新的唱针,是装模作样的像向日葵一样巨大的喇叭,是折断过又接上的发条,是明亮的终于暗淡了的、不敢太用力又不能不用力的摇柄。是姓周的与姓陈的,姓李的与又一个姓李的,后来是姓邓的莺莺雀雀。记不住词了还有调,记不住调了还有词,还有面庞,还有笑容,还有听起来那么单纯和娇嫩的呢喃,那么融化的情意,那么芳香的举动,那么多包含泪水的转身。还有你的乳名,亲切的,芳香的,久违了的,绝对不可以出让的。其实只比我大十来岁,怎么那个时候我觉得她们那样年长与成熟?而我只是个屁孩儿。现在呢,我把她们收到亲切里,与莎拉·布莱曼在一起,与芭芭拉·史翠珊与阿黛尔·阿德金斯在一起,她们的声音各不相同,却又都那么女性得紧,正像你的文字,你的文字千种风姿,万种好处,无边的情义。
你知道吧?小鸟依人,依人的小鸟太多了你会渴望秃鹫的俯冲,从b-29到b-52的战略轰炸,蘑菇云,宇宙大放射大爆炸,世界末日。甜美的微笑太多了,你期待血性的厮杀,让青龙偃月刀司令员同志做重要讲话,让中子手枪连指挥员同志发表号召,让大炮先锋队批评旧世界,让航母唱一曲灌溉灵魂的饥渴之大合唱。正常的生活时间表太多了你会渴望爆炸与颠覆,阴阳日月寒暑冬春全都给我倒立过来,马牛羊鸡犬豕全部占山为寇,狼虫虎豹鹰蛇鲸全部驯良得宠钻进新婚夫妇合用的被窝。一家人甜甜蜜蜜、亲亲热热、黏黏糊糊、臭臭香香,庸俗得你渴望着生离死别,天涯海角,断头台上,骇浪惊涛。周璇与布莱曼听多了你会追寻嘶哑泣血,呐喊雷鸣,天崩地裂,海啸龙卷风……你渴望翻脸变色,你渴望水滴石穿,你渴望茹毛饮血,你渴望决一死战,你渴望刺刀见红三击掌血滴子,如果宰不了虎狼就骟自己。英雄豪杰,齐天大圣,普罗米修斯,特洛伊木马,堂吉诃德,李逵黑旋风砍瓜切菜,武松血溅鸳鸯楼,肃反扩大化,叫作杀得兴起。
是砰然的决断,是打铁的铿锵,是风驰电掣的手段,是决绝毅然。是摇曳的情,是隐隐的雷,是匆匆的跳,是忽忽的仇,是飘飘的雪,是远远的喊。是一个个的头,是一双双的手,是一排排的琴,是一面面的鼓,是一行行的浪,是渐渐靠近的大地,是渐渐疼爱你的前呼后拥的树。祖先排着队,贡献出怎样的精妙与明察。志士拉着手,做出了怎样的壮烈与牺牲。哲人托起腮,他怕你至今弄不明白,不怎么明白,明白了也不透彻,透彻了也表示不出来。于是有了些舒展,有了些雍容,有了曙光朝霞,有了安静的回音与回响,有了嘀嘀嗒嗒的小喇叭,尾响向着一个又一个的行走,蓦地一声钟鼓,指挥终于放下了手与木棍。无声的喝彩泪如雨下。这是青春,这是历史,伟大的也是混账的,英勇的也是荒唐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