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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与狂 王蒙 10285 字 2024-10-15

后来听到了一个新词:逃难。这个词有历史与政治,命运与上苍,也许还有戏剧与怯懦的草民意味,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了这个词。我的孩子们已经不大感受得到这两个汉字的亲切与宝贵了。

信不信由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信还是不信,生命的最初记忆应该是朦胧,是梦,是感觉而已,如黑色的亮光,如倏地下坠,如嘁里喀喳,如灯影人形,当你幼小的时候世界是如此之大,大人是如此之大。此后渐渐地,视觉是跟随听觉而清楚确定起来的。

然而为什么还有自己的受宠与满足?母亲抱着自己坐进了一个有棚子的马车,而姐姐坐的是敞车。还有一个不解的情节,为什么是马车?为什么要在路上过夜,有那么远吗?

你不可能解清这些,从无到有,从混沌到自知,从没有记忆到有了记忆,你不知道这记忆这黑猫是从哪里来。

它们来了。

我来了。

尔后你想念午夜的铡草与大车店,你再也听不到了,已矣,已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与非壮之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些可能知道这些铡草的声音的亲属,已经不在人间,在人间的有一个人,她不记得。

那时我为你而醉迷。

因为你是春天,是干枯的冬天后的转身,是沉睡后苏醒的笑容,是安宁后的动颤,你想抖下身上的冰雪与尘土。是一片小草的不安的试探,它们不知道它们的新绿会不会引起大风的报复。然而它们绿了,一绿到底。寒风仍然呼啸。雪花时而从天空降下或者从远方飞来,敲打面颊,有时会钻到嘴里。也有小的与大规模的扬沙。万花缤纷的时段何其短暂。正是春光的短暂突显了春天的疼痛,我在年满三十岁的时候曾经满心悲伤、痛惜与告别。我知道人正是在没有多少悲伤的时候才易于悲伤的。

以后的许多年,许多十年,春天令我觉得温暖,温暖得让我不安,温暖得让我不知所以,温暖得使我觉得似乎自己忘记了穿好衣装。花朵的绚烂华丽使我羞愧,花太俊,我太丑;花太大,我太小。绚丽的短暂使我怯于欢喜与陶醉。我没有那种权利,颜面,干脆说是没有资格去赏春伤春惜春送春,我能有什么理由为春天而大哭一场?

我仍然愿意回忆的是藤萝与藤萝架。那就是我的宫殿,我的房屋和窝巢。燕子筑起香巢,台湾籍作家落华生(许地山)的名篇《梨花》里的这句话令我艳羡不已。那紫色的高贵是罕见的早霞直到成为旭日。如王室的紫气东来,紫而发展变化为白,如玉的深浅浓淡的歇息,如云的层层叠叠的收放,如刺绣的悬挂镶边婉转,如波浪的起伏薄厚开阖,如蟒蛇的藤蔓牵延,如网的枝条伸张,如屋顶的方正齐整,如花毯的巨大平匀,如尘土的切近,如饭食的米香,如花朵的清纯,如水珠的普普通通闪闪烁烁。它是春天的最后的纪念。它开了那么大一片花,鲜而不艳,流而不俗,热而不烈,多而不繁,沉而不醉,柔而不媚,亲而不密。它一串一串,一丛一丛,变成好大的豆荚,春天至此远去,如果你留恋,如果你期待,还要再等好几个季节,还要再经受秋风苦雨冰天雪地瑟缩忍耐。

我已经七十有八,我为什么至今没有好好沉下心来欣赏一下藤萝和所有的花事。人生本来苦短,人生本来可疑,不如意事常八九,穷愁嗟叹都是平常;转眼已是老叟(妪)。还好,人生中有那么几次春天,几次百花盛开,几次藤萝花藤萝架和藤萝饼,几次对于藤萝花开的欢喜与对于藤萝花谢的叹息。几次盼望,几次期待,几次回想。春天已经渐行渐远,春天仍然值得珍惜温习。我是秋天的孩子,我出生在秋天。我是春天的记忆,我关于春天还有许多许多的话。已经老朽的人仍然感到了令人疯狂的春天的挑动,至少是在文学的时候。真的到了春天我又有些慌乱,人生似乎不是一次赏心悦目的寻求,而只是一种咀嚼,一次尽责,一次注定了会一败涂地的抗争。一败涂地的春天可能成为很好的小说,而赏心悦目与心想事成却使人空虚,说不定还有疲惫。

与藤萝一起响,想起了《苏三起解》的字与腔,京胡与捏细了的嗓子。从一开始我就感受到了苏三的陌生,她似乎老旧而且缺少新的希望新的前景。她像一盆刚刚用过了的洗脸水,含着半凉半温,含着老上海的香胰子气味,含着洗掉的污秽与脱落的头发,残破的头发有一种放了三天的炸馃子的嗅觉作用。我好像看到了贴在“香粉蜜”瓶身上的美

人画。由于印刷的低劣,轮廓与线条,位置上都有误差,美人的鼻子不像是两个鼻孔,而像三四个。

而她仍然是苏三,是宠幸,是女人,是中国的可怜巴巴的娇女儿。她让你从小就怜爱女人,怜爱女人的娇滴滴、笑嘻嘻,忍受强暴摧残蹂躏,忍受买卖,忍受遗忘,忍受罪名与刑讯,等待斩监候或者斩立决。

比起苏三,还是挂在藤萝架上的蝈蝈笼子更亲切,蝈蝈的叫声与清脆的周璇在一起,与同样纯真的李香兰在一起,呼唤着童年,呼唤着慈爱,呼唤着夏天,呼唤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蝈蝈不常鸣,知了转眼去。童年的我常常想哭,这多半是不健康,这同时是一个意欲翻天覆地的契机,爱哭的我常常感到世界的不义与翻天覆地的必须。蝈蝈是世界对于我永远的呼唤与惦念,我的一千八百万字的著作是对于那永远清脆纯真的、永无保留的生命呼唤的、转瞬间被严冬掠走了的蝈蝈鸣叫的回应与记录。

那时的父亲有过客厅,客厅里挂着郑板桥的书法,你说对了,是永远的难得糊涂。他的字陡峭夸张,像喝多了酒。一幅油画,画的是天坛,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古雅的建筑,那时的北京规规正正,杳无声息。还有一张拓片,上写“卢沟晓月”,是乾隆为“燕京八景”的题字之一。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与这些字画有什么关系。人生里的多种遭际与多种邂逅,并不是都有道理,都有意义,但是都不妨珍惜。噫!

应该有过关于三进四合院的记忆,藤萝在最后那个院落里。但那没有意思。失去了的天堂不一定是天堂,失去使你不再为之操心挂虑,这证明失去并不一定就不好。童年当然有大与小、亮与暗、饱与饿、甜与苦的感觉,但是童年绝无长短、得失、贫富、升降、好坏的认知,因为童年不懂得比较,不会去计较,不会有衡量与恩怨。我更想回味的是此后的蜗居。蜗居是一个古老的具有普世含义的词。我相信中国早在古代就有类似蜗居的感叹。例如《陋室铭》,刘禹锡完全没有住房焦虑,更没有婚前住房压力。对于小孩来说,蜗居更亲热也更安全。一间房子里充满了亲人的气息,似乎有一点煤烟,似乎有一点半生不熟的玉米面与小麦白面的酵母。可能还有人的气息,有口气与潮气。可能有糊顶棚时遗留下来的糨糊味。有樟脑——卫生球味。也有家乡的冬菜——蒜腌大白菜的味道。可能还有猫屎与老鼠屎气味。半夜,顶棚上的老鼠闹翻了天,不知道老鼠们是在娶亲还是在乔迁。所以也常常养猫。养猫的结果是老鼠仍然活跃生猛。我长大以后才明白也许不养猫的话就更得把天下让给众鼠。

总之这是北方的城市草民一家,小民一家,亲热的儿女父母一家,放屁暖床、抽烟暖房的一家。贫苦、拥挤,你的心连着我的心,你的手够得着我的腿。你从你的手里掰下一块饼子给我吃饱。我把我的杯子递给你免得你等不及刚烧开的水晾凉,也有时候因为你碰伤了我的额角让我发出一声惨叫,或者是我踩了你的脚而我们二人同时责备对方。不吸烟的人会屡屡呼吁吸烟的人停止害人与呛人。急于睡觉的孩子会埋怨不睡觉的人不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们还会互相提醒,不要开灯,开开了灯也要尽快关掉,不要费电,不要费钱。尤其是夏天,你最好每晚都坐在板凳上,坐在院子里,或者坐在院门口,或者看看星月,或者看过路的人。那年月星月都看得很清楚,那时节更要强调省电。天长,九点了也不能算完全黑,你哪怕是缝扣子也不必拉开电灯,那时的电门多半是拉绳式。还有一种可疑的理论,说是一开灯会招引蚊子,对此我一直心存疑惑,蚊子毕竟是黑了天才活跃,天一亮它反而要躲藏,那么灯光引蚊的说法未必能够成立。那时候就有小道理服从大道理的思维选择模式,既然开灯要花钱,不开灯就利人利己利国利民利家庭团结利国计民生。不开灯便成了一种美德,那时我已经相信了人需要吃苦,需要节衣缩食,需要咬紧牙关。我早早地就相信了享受直至挥霍,乃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无法想象在那样的小院与蜗居里我是怎么度过的夏天。我已经十分疲劳,我已经汗流浃背,室内更是潮热得令人喘不过来气。在极困倦的时候比较能认识到狭小坚硬的板凳不是一个合适的坐处。在我已经瞌睡得抬不起头来以后,我进了屋。我已经不知道冷和热、湿与干。我躺下了,很快被头上发上枕上肚子上的汗水淹醒。我闻到了没有洗净的头发与黏稠的汗水掺和起来的恶味。然后就这样继续入睡,不知道汗水是否接近于把我漂浮起来。然后是影子与臭虫,那时候的世界是由煤球、剩菜、臭虫与半饥半饱的草民们所组成的。

而冬天也很奇妙。早晨醒来,来不及吃什么东西了。拿两毛钱去买一块白薯,买一把花生米,就算早餐了。晚上一觉睡下去,清晨醒来,头一天没有倒净的洗脚水已经冻成一大块冰疙瘩。

什么是童年?有慈爱也有娇生惯养,有艰难也有苦中作乐,有乡音也有粗鲁无知,有汗流浃背也有室内结冰,有乱世辛苦也有未来之梦。很久了,久违了,你生臭虫的铺板,你跑老鼠的哄闹,鲁迅说夜半房顶上老鼠的大吵大闹

是因为它们正在娶亲。你室内的冻冰,你大哭与小叫,你只开一分钟的电灯,你杂音如沸的话匣子,你冬日遍天的乌鸦,你夏日遍室的蜈蚣,你串胡同的粪夫,你哀怨与扭捏的情歌,久违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

童年,到过许多更阔绰、更光亮、更文明也更优雅的家庭。见过院子里的石头假山。见过院子里月光下晃动着的竹丛的倩影。见过房顶上的虎皮猫咪。见过中俄与中德混血儿的家里的大客厅。首次见到沙发,首次见到使我痴呆呆发怔的远比黑猫更鲜艳也更空洞的彩色图案。首次喝到龙井,苦涩而又甘甜得令我挤眼睛。首次见到墙壁上的大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使我肃然恐惧。首次看到落地式大瓷瓶,这是干什么用的,我为之不解也不安。首次用象牙筷子与调味瓶儿。首次吃到黄焖鸡块里的栗子与迷人醉人的香蕉,以为是登上了天堂的大门口,以为是被天庭所捕获。首次见识了国际象棋棋盘。高贵的家庭散发着人为的香气,龙眼龙舌,花露水香水,胭脂口红,甚至那时候已经见识了朱古力,朱古力的经验像是服用新发明的西药。为什么你们家香而我们家臭?为什么你们家讲究而我们家穷凑合?为什么你们家有那么多我们家没有那么多?国际象棋学了半天仍然不会。我哪里配?那时的一副棋也高贵得令人咋舌。然而越是这样就越同情自家,穷困的、污秽的、破烂的、憨直的、艰难与痛苦浸满着并且互相折磨着的老老少少几口子的小蜗居,我永远亲爱的蜗居!蜗居就是童年,蜗居就是亲情,蜗居就是相争以蠢的分量,蜗居就是世事苍凉中的记忆与文学。缺少蜗居印象的童年会不会透露出纨绔与轻薄?薄幸儿们啊……

贫民窟的小院子里的生活的迷人之处还在于它的雪雨晴风寒暑。

住在小院里的人与自然多么亲近,下雨时分看得清一个又一个水泡,说是越有水泡就越可能连续阴天下雨。说不定这与气压什么的有关。雨声也与住在高大的公寓楼里完全不同。雨打芭蕉,这完全是平房生活的产物,如果你是住在二十几层高的、窗户封闭性能极好的楼房高层,上哪儿听芭蕉或者残荷或者风吹鸟鸣蝉嘶虫吟去。

突然,小院黑云压了上来,你想欢呼,盛夏希望雷雨,严冬期盼太阳。雨的声音你分辨得清晰细腻。沙沙,卟卟,啦啦,哗哗,咣咣,再加上流水的嗞溜嗞溜。小雨与微尘的气味的混合,中雨与土气的混合,大雨的腥气与渐渐加上来的植物茎叶的气息,然后是从室内外各个角落里散发放射出来的湿潮与旧物气息,有时候已经上百年的房子会突然散发出油漆味道,使你敬佩于祖国漆料的源远流长、历久弥新。

雨打苫煤球的破席子的声音效果也是一样。还有雨打尿盆呢,清脆的叮当声。水积多了渐渐变成卟卟,雨点不区别贫民窟还是植物园,不论雨点打到的是什么,都有同样的节奏与疑惑。

雨是交响,雨是明暗,雨是敲击,雨是搜寻,雨是清爽,雨是湿瘴,雨是季节,雨是安慰,雨是为难,雨是灾难,雨有千般妙或者不妙,小院里才知道。那时没有现时的塑钢铝合金双层密封窗户,现在的门窗墙壁使我们渐成陌路。

院子里的地上,有了一点湿,有了一点白雪,有了一点尘土,你立马从自己的鞋上看到这一切。你还可以在自己的家门口堆一个雪人,用两粒烧透了的、显出灰白与红褐色的煤球嵌入做眼睛,用一块木片做鼻子,用一把破扫帚做它的武器或者臂肘。

我坚信,是公寓楼使得天少降乃至不降雨雪了,包括雨与雪之间之外的霰雹雾露霜等等。在没有公寓楼的时候,四时成焉,万物生焉,寒暑阴晴冷暖湿燥风霜雨露雪雾雷电各行其时各就其位。从前我们生活在四季,现在生活在空调里,从前我们生活在风雨里,现在生活在水泥屋顶水泥地面水泥墙壁水泥匣子里,从前我们生活在泥土上,与树木花草一起,现在我们生活在半空中,生活在n层上。从前我们生活在冷与热里,我们出汗再出汗,加衣服再加衣服,现在我们生活在恒温里……现在的雨不再冒泡,现在的雪不再堆积,更不再洁白。现在的雪是从天上下来的吗?还是人造的喷雾?现在的冰不再光滑,现在的泥泞不再沾黏。会不会人们渐渐忘记了冰霜雨雪?

我们在房间。我们在楼道。我们在升降机——电梯。我们上了汽车,上了飞机,上了动车高铁,上了地毯、地板、大理石,我们使用了84消毒液、雷达杀虫剂、敌敌畏、来苏儿。看不到当年的蚂蚁、野蜂、蝙蝠、蜘蛛、老鼠、壁虎、蜈蚣、萤火虫、土鳖、屎壳郎……现在看到的是过去很少见的蟑螂。我还养过两只小白鼠呢,我想将它们培训成杂技演员,它们的夭折使我悲观厌世,世事无常,转眼成空……

还有深夜的盲人的笛子:占卜还是贩毒?我不相信我幼年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有了黑手党。还有一个敏感与深奥的话题:黑手党与毒贩能不能唱一曲、吹奏一曲催人泪下的歌儿?“满洲映画”的混账影片里有没有难以释怀的插曲?白天的各种吆喝,萝卜呵,赛梨,辣来换。江米,小枣,好大的粽子喽。磨剪子来,戗菜刀。卖卤鸡的外带抽签,小小的博彩与渺小的生活中的难得的乐趣。

提着风雨飘摇的煤油灯的装羊头肉的篮子,小贩操刀把肉片切得薄得透明,一点点胡椒盐就让人感觉踌躇意满飘飘欲仙……穷人也爱生活爱美食与美女。过年了,到处是送财神爷的,在连年战乱中,在民不聊生时,在吃了上顿不知下顿的年代,设想着得到财神的眷顾,梦见了自己捡到了钱包,梦见自己发了大财,愚昧能给你多少安慰,天真的人有多么幸福!

啊,光阴,啊,世界,啊,城市,你已经渐渐陌生,你已经渐渐发展得面目全非,对不起,我当真是愈来愈陈旧了,我留恋着的仍然是:

下雨喽,

冒泡喽,

王八戴上草帽喽……

有人敝帚自珍,有人怨天尤人。有人感恩叩拜,有人诅咒发狠。有人在烈火一样的期待里焚烧,有人在平静的自慰里渐渐安详。有人在安详里觉得劳累,有人在歇斯底里中获得平安。有人认定自己叠起的纸船上运载着万有的美丽丰饶,有人抱怨着上苍独独坑害了自己的美意与肌体。有人在故乡的泥土里用童话栽花,有人在记忆里注入苦涩的泪水。有人在平凡里享受世界的恩惠,有人因为令人发疯的平凡而不仅自杀,而且意欲杀人放火。

也许多了一点记忆?多了一点不安?多了一点不解?多了一只梦里的猫咪与一只早夭的耗子?多了面对不吃不饮的蚕蛾,眼看着它们交配、甩子、枯干,瑟缩的悲哀?春蚕到死丝方尽,童年的吟诵已经受不了这蚕终丝尽并且作茧自缚的悲剧。这世界使我炫目,使我慌乱,强光的照耀使我无地自容,使我渴望拥抱和爱抚,渴望母亲、妻子、你——我的小小姑娘,会飞的天使,我深信我四岁时就想说的话是:“我爱你。”

我的童年有一些悬案,其中之一是,小小年纪,一天晚上一只蚊子飞入了我的右耳,嗡嗡噌噌,我伸手指用耳挖勺抠挖,用凉水温水肥皂水洗涤冲刷都无济于事。我的右耳感觉到的是哄闹与疼痛,是鼓槌的敲击。我想象着愤怒的与绝望的影子向着我的耳膜猛冲。它要自由,要生命,要突破该死的牢笼。并且我感到恐怖至极,我不知道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聋掉一只耳朵?七窍流血而亡?吵上一星期使我疯狂?蚊子挣扎求生,曲径通幽,最后从我的嗓子眼里飞出来了?或者把它的毒性带入喉咙,使我由聋而哑而吐了血?反正我一宵没有成眠。

母亲带我去看一位乡亲,他是留学日本的眼科大夫,他私人开了一家眼科医院,医院里充盈着药液的味道,他的手指干净得使我不敢想象那是人指。为了耳朵去找眼睛,因为他是乡亲。说是我的耳中会分泌一种具有强大消毒能力的体液,蚊虫应已毙命,然后随耳屎排出,我的耳朵五官脸颊无碍。但我仍时感悲哀,我的右耳,我的身体,我的生命似乎从此有了自己的污点,自己的短处,我对不起疼爱我的父母师长,也对不起此生此世的纯洁生命,也对不起那只可怜的蚊子。你因为扰人清梦、喝人鲜血而被人“啪”地一巴掌打死,是多么利索。你着了杀虫药——那个年代叫44776——也算死了个慷慷慨慨。不,44776是化妆品,杀虫的叫滴滴涕。你怎么会飞入到一个半饥半饱、孱弱不堪的少年的耳朵眼里,然后一挣扎就挣了三个半小时?

而且我因此发育不佳,因为发育不佳而藏贮了太多的愿望,太多的梦幻,太多的思恋,太多的情爱。

我,还有那只死于非命的蚊子,我们欠缺了一次或者几次温情的抚摸,揉捏,拍打。你本来应该轻轻向我的耳朵眼里吹气。粗野,欠教养,话声太大,突然动怒,所有的不够文明、不够典雅、不够贵族绅士雍容华贵的我的那些个欠缺,就是从蚊虫的入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