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国人为什么生气 (2)

忐忑的中国人 梁晓声 12330 字 2024-10-15

你眼睛里凝聚着我的泪我的纯洁我的虔诚

我燃烧的火

你是我的生命我的力量我的意志我的我

谁也不理解不理解冷冰的眼泪只有我

们知道

只有我们只有我和你

我玫瑰色的梦我迷恋着的火啊我凛洁的诗神……

宁歌

转过身来的大山不再欢笑 大地啊

你沉睡过去了 那么长久

呢喃温热

梦魂索绕我们将双臂举起

伸向天空 美丽的安宁

风信子光着脚丫走来走去 星星

布满黑色披风,情人在跳舞

远处

野火熊熊燃起我们

眼睑低垂抱紧疲惫的裸腿 倾听

弥漫天国的哀曲

当亲故(又是生造词?)的呼唤再不能

使我们醒起当

哀愁缠在心上再也挥之不去而

骷髅化成鬼火到处漂泊

安宁的歌声就在我们头上闪闪烁烁……

——一首关于死亡的诗——写给陈丹燕的《一个女中学生之死》中死去的宁歌——黄于杨自注。

林露茜的散文

多梦季节

在多梦季节,你发现你长成一个少年了。

在雨地里行走,踏着满地落英,你心里充满了怅惘。云彩飘满了你的天空,不平静,不平静,它来源于一层雾霭……

你想起儿时叠起的纸船了。一只一只的小船儿放到碧水里,那是真的海,真的,蔚蓝而且广阔无边。你端起最后一只小船,又庄重又真诚地为它祝福。是的,它要远航了。你只知道要远航,你相信有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你站在一棵树下,树干直而挺拔,这是一棵你不知道名字的树。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已不再是严寒时脱光了最后一片叶的样子。而是默默地挂满了一树赭黄色小果了。它已拼命地长了一树绿叶子,呵,绿得这么泼辣!你悄悄地笑了。

雨不知不觉地停了,小鸟就开始叫唤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在绿阴的这边落下,忽而又在那边响起——那是什么鸟儿啊?

如果我是一只爱飞翔的小鸟,我必会把翅膀染成天空的颜色,你总在想。

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变得心事重重。当小窗格子里爬满了星星,夜显得愈加单薄,你开始咀嚼失眠了。你懂

得了什么叫作不快活。

你觉得胸口闷得慌。你扒在窗台上,把玻璃上的雨滴数了又数,可你没有一次数得清它的数目。你失望而且懊丧,你觉得你要哭了。哭了就哭了,你坚持为自己辩解,说流泪并不等于脆弱,但是你的眼睛分明涨满迷茫的雾。你不知道是不是有一样东西已经丢失了,心里头常常觉得空空落落。对你所热爱的东西你没有什么信心,因为常常不自觉地你对它充满了怀疑和惶惑;你甚至常常对一切表示轻蔑,尤其轻蔑你自己。

你有时也盼望成熟,但更多的时候是对于成熟的不屑一顾。

你不能理解诗人为什么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你固执地认为,不识少年愁的诗人只够做半个诗人。在云朵们开始骚动不安的时候,春天已经在栅栏外闪闪烁烁了。

如果雨季日子永远潮湿的话,梦总还是梦吗?

那么,让我变作一只蓝翅鸟——你说我要穿过这多梦季节而去了!……

我想,当我们面对这样的诗和这样的散文的时候,我们大可不必害怕什么。她们不过写了诗和写了散文而已,并且写得相当之好——如果我们不是过分挑剔的话。是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难道对于我们的用真情实感去写诗和散文的女孩儿们,我们除了欣慰之外,竟然还应取别的某种态度吗?当然,我所说的“我们”,并非她们的父母。所幸在于,她们的父母并不庸人自扰,看法上大致和我差不多……

休息这两天,因为弟弟的从天而降,使我身体精力更觉疲惫不堪。

老杜和晓红见我那种萎靡不振的样子,都劝我再休息两天。

我说不。我说就算我休息了吧。我说希望从明天开始,两天内谁也别来看我。

他们便两天没来。

第三天我交了稿。

第四天他们都看过了,都说不必改了。

那一个中篇便是《冰坝》——我完成长篇后的第一个中篇。

我请求他们给我订火车票或机票,越快越好。

老杜说你不能走。

我问为什么?

老杜说你辛苦了十多天,连在广州玩儿还没玩儿过一天呢!

我说我给我弟弟四处奔波找住处的那一天,就算是玩儿过了吧!

老杜说我正为这事儿生你的气哪!我们并没把你当外人,你怎么可以把我们当外人?你怎么可以碰到难题都不对我们说一声?

看得出来他是真有些生气了。这个精瘦的老杜啊,他生起气来都显得很可爱。

我问,老杜你有没有什么病啊?

他摇头说没有。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瘦啊?

他苦笑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自从负责办刊后,就没轻松过几天……

我说咱俩一见面,看你这么瘦,我就暗暗发誓一定少给你增添麻烦。我说我来广州,并非想到这座没来过的南方的大城市玩儿的。我说我没精力玩儿没时间玩儿也没心思玩儿。我说城市和城市对于我都是差不多的。大城市和大城市对于我尤其差不多。我说我只是想到一个比家里的写作环境好些的地方,摆脱掉纷乱的干扰,能潜心地写一篇小说。我说我的愿望和目的已实现,你们对小说满意,我对自己此行也就满意了。我说我归心似箭。

老杜频频点头。老杜表示充分理解。但是他坚定地说,晓声你广州可以不玩儿,却一定要去一次深圳。一定要去一次沙头角,非去不可。你是作家,你要开拓视野。你要当成一种特殊的商业文化去了解一下。这件事我们做主了……

老杜真是个好人。

晓红也从旁劝说,并且愿陪我前往。

晓红很热心、很虔诚。只是我们相互太尊重了,倒显得彼此矜持了些……

对于这么好的两个人,我能说什么呢?

唯有从命……

老杜怕晓红深圳方面不熟悉,又委托编辑部陈文彬大姐“带队”。

于是第二天我们三人乘火车去了深圳。

深圳林立的高层建筑的确使我非仰视不可,然而未能使我惊异。高楼不过就是很高的楼而已,不过就是金钱的立体结构而已,除了高并不能说明其他的什么。一座城市不但需要高楼,还需要其他的。我想深圳作为一座城市是太缺少其他的了。那也许对于一座城市是很重要的。我想一个人选择深圳这样的城市生活挺不错。但小说家在这样的城市里也许会感到窒息。文学绝对地需要一种文化的传统和氛围来养育。深圳它太新了,新得使人难以寻找到一点儿文化的痕迹。

曾有好心的朋友怂恿我调往深圳——我一经踱入它到处闪耀着马赛克光泽的门户,便从此打消了投靠它的念头。我觉得它和我格格不入。我本能地疏远它,对它怀有戒心,并且抵御它可能对我产生的诱惑。好比抵御一个脂粉气太重的女子可能对我产生的诱惑。也许它肯于慷慨地为我提供住房?可是我猜想我在“她”的怀抱里会感到灵魂无倚。人的灵魂总还是需要一点儿温馨的。所谓现代文明对现代人的损害恰在于

此。故现代人匆匆忙忙地拥抱现代文明的同时,灵魂将无处逃遁。现代人与现代文明之间的深刻的关系在于——与其说现代人拥抱现代文明,毋宁说现代文明纠缠住现代人。与其说现代文明是现代人的“舞伴”,毋宁说后者更是前者的“舞伴”。如果不是时代跟着人的感觉走,而是人跟着时代的感觉走,那么人是可悲的。人终究还不过是时代的奴隶。最典型的消费城市是最缺少温馨的。“夜总会”和“卡拉ok”里的温馨情调本质上是虚假的。是人付出了真实之后,为了安慰自己制造的。我觉得普遍的深圳人太跟着深圳的感觉走了,而深圳你又在跟着一种什么感觉走呢?你真的就那么感觉良好吗?

那天晚上我在两座立交桥之间迷路了,转了一个多小时,就是回不了我住的招待所。不得已坐上了一辆出租小汽车。十五元坐了五分钟。司机显然有意兜了一个小圈子,否则三分钟也就到了。可是我问他路时,他却不告诉我。晓红同情地说这十五元的车费就由编辑部来报吧。我说完全是我自己的过错,不能由编辑部来报,我没将票据给她。她说晓声你太认真了。我说这些方面我愿意认真。

第二天我们一人带了两个面包去沙头角。九点半到达。通过检查站,我们便融入了小小一条街的人流,不时彼此呼唤才能免于失散;我提议还是分开行动,都自由些。陈大姐和晓红同意了。我们确定下午四点在检查站外相聚。

我半小时便走完了那条街,什么也没买,没什么可买的。我在一家书店转了几分钟,希望发现一两本别处买不到的书,却连这一小目的也落空。那条街上最多的是衣服,女性们的时装或准时装。我没看出款式有什么别致的,漂亮的女人绝对不是非穿漂亮衣服不可的女人。衣服首先因女人漂亮才漂亮。时装因穿它的女人的风格才具有了风格……

我又用了半小时第二次走完那条小街,便觉得再没兴趣走第三次,时间却还早着哪!

幸而我发现在“我们”这半边街的后方,有电影院。放映的是我们北影的一部影片——在我记忆中似乎是《飞镖黄天霸》。

黄天霸就黄天霸了!在北影我没看过。编剧又是作家张弦,就在这儿看看吧。

于是我买票进入电影院。空荡荡的,才百十来观众,尽管是新片。

看完《飞镖黄天霸》,买了两个杧果吃,时间仍早得很。就又买了一张票,又看了一遍《飞镖黄天霸》。

编剧张弦和导演李文化,真是该感激我这么热心为功夫片捧场的观众啊!

看完第二遍《飞镖黄天霸》,饿了,找了个僻静地方,吃掉两个面包,我就毫不留恋地离开沙头角,出了检查站。检查人员见我手中连个塑料袋都没拎,大大地起了疑心,对我的士兵书包非常之认真地检查,不过字典、身份证、一本《世界之窗》、一包烟。

他翻我的身份证,朝我笑笑:“作家?”

我也笑笑。

“什么都没买?”——他好生奇怪——“这里的金首饰是可以买一两件的。内地不是抢着买吗?”

我说:“下次来再买吧。”

沙头角——我没情绪再来了。

那么一条小破街,没给我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

我买了一本《世界之窗》,坐在自行车棚——一块砖头上看。跟看自行车的老头儿聊起来,得以混入老头儿的小屋子,殷勤地向他接连敬了两支烟,进而被允许躺在他的小竹榻上。

枕着我的书包,我睡着了。

出门在外半个月,那一觉我睡得最安稳、最香甜。

醒来一问老头儿,五点半多了。赶快告辞,就往相聚的地方跑。老远便见陈大姐焦急地举目四望——晓红又回到沙头角那条街上找我去了……

她们以为把我丢了呢。

一会儿,晓红从检查站口出来,为找我找得满头是汗……

她问我到哪儿去了?

我说早就出来了。

陈大姐问我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感想?

我说在里边看了两遍我们北影拍的《飞镖黄天霸》,在外边睡了一觉。

陈大姐顿足道:“嘿,你呀!辜负了老杜一片心意。我看就凭这一点你成不了大作家!”

晚上,我和晓红冒雨买返回广州的火车票。结果只买到了两张。

在深圳火车站,离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自告奋勇去补票——当日当次的票已卖光。

陈大姐说可以上车补票。书生气十足的晓红说似乎车站执行规章很严格,不可以的,还是先找站长之类人物批个条才稳妥。晓红她根本不是那种很闯荡的女性。我也没那股闯荡劲儿。但我是男的,我想这种事儿应该我去办。作家呀作家,在许多时刻,普遍的总那么不愿说出自己是作家。不说,人家也就没来由地非照顾你一次……

我又没手表!

在我对几位像站长其实并不是站长的人磨嘴皮子的时候,那一次列车已进了站。陈大姐对检票的说了几句陪同一位作家等等的话,人家也放行了。可是

她们又找不到我……

待我沮丧地回到检票口,列车已开走。

晓红问:“怎么样?”

我说:“没门儿!”

她叹了口气:“唉,你这个男人啊!陈大姐几句话,检票的就高抬贵手了!”

我说:“那好啊!”

她说:“好什么啊?陈大姐在车上等,我在这儿等,车已经开走了!陈大姐的票在我这儿,她在车上还得再补一张票……”

她亮开手掌——两张昨夜冒雨买的票,在她手中攥得湿漉漉的……

她苦笑道:“都作废了……”

我惭愧地说:“我真笨……”

我很惭愧自己在这些方面真是太笨了!

太多的时候,我们做人都做得太老成了。我相信我如果说明我是《雪城》的作者,一切都很顺利,因为候车室正反复播放着“天上有个太阳”。

回到广州,老杜告诉我,福建《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