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面临人类最自私的情感纠葛又怎么办?
罗普霍夫做出了完全利他的选择——“投河自杀”,以断薇拉和吉尔沙诺夫的挂牵。而实际上,他赴美参加废奴运动去了。多少年以后,他与不仅仅敬爱他且对他亲爱有加的妻子回到俄罗斯,与吉尔沙诺夫夫妇成为好邻居……
伟大的社会民主主义先驱,为老俄罗斯所接生的“新人”确乎在人性品质和人格原则两方面影响了以后几代的俄罗斯青年。
回忆起1974年春季,“文革”中的中国批判车尔尼雪夫斯基不久,一位复旦大学的三十多岁的而且不是学中文的老师,仅因在《兵团战士报》上读了我的一篇小说《向导》,便从佳木斯到哈尔滨到北安再乘十小时左右的长途汽车到黑河,最终住进我们一团简陋的招待所,迫切约见我这名“政治思想有问题”的知青,关上门与我小声谈论《怎么办》,仍感慨多多。
雨果的《悲惨世界》其实也为法国塑造了两个重要的“新人”,即米里哀主教和襄?阿让。联想到年轻时的雨果曾在《巴黎圣母院》中力透纸背地刻画了一个虚伪的教士福娄洛,竟由自己在晚年塑造了比孔繁森还孔繁森的圣者型主教米里哀,这说明什么呢?
非它。
雨果以他的睿眼看透了一种国家真相——如果善的种子在一个国家的文化土壤及人心中大面积干死,那么什么办法都难以改变一个国家的颓势。
而在这一点上,宗教的作用比文学巨大。
故雨果在他最后一部小说《九三年》中大声疾呼——“在革命之上,是崇敬的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即主义化的善原则。
那是一头与专制主义战斗了一生的“老狮子”的最后低哮。
如果以“传统现实主义”的“可信”原则来评论,不但米里哀那类好到圣者般的主教是“不可信”的;襄·阿让这名后来变得极为高尚一诺千金的苦役犯更是“不可信”的;而沙威之死可信度也极低。现实生活中即使有类似的主教、苦役犯、警长,那也肯定少之又少,“不典型”。
但人心的善,在“不寻常”年代往往更加感人至深。
随着《悲惨世界》的读者增多,米里哀、襄?阿让、郭文这三位文学形象,越来越引起全欧洲人沉思——那些小说中的好人的原则,难道真的不可以植入到现实生活中吗?如果植入了,现实生活反而会变得更不好了吗?
于是,文学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开始“化”人。
而在英国,狄更斯比雨果在善文学即
“好人文学”方面走得更远,也更极致。
暴动与镇压;一方开动了分尸轮,一方频立绞刑架,在如此残酷的背景下,狄更斯讲述了一个凄美的三角恋爱情故事——法国贵族青年查尔斯?达雷与是律师助手的平民青年卡登,都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叫露茜的美丽姑娘。达雷因暗中向起义者提供枪支而被关入监狱,等待他的将是死刑。卡登清楚,露茜爱的是达雷,给予他自己的却是纯洁的友谊。为了成全达雷与露茜的爱情,也出于对法国大革命的同情,卡登毅然潜入狱中,营救了达雷,第二天顶替达雷从容踏上断头台……
这故事的利他主义倾向当年使中学时代的我讶异万分。
世上怎么可能有卡登那种人啊!
然而正是在“文革”中我理解了雨果和狄更斯——他们将极善之人性置于血腥时代进行特别理想主义的呈现,乃是为了使人性善发出极致之光!
至于王尔德,这位主张“为文艺而文艺”,并且放浪形骸的文化知识分子,也满怀真诚地为欧洲的孩子们写出了《快乐王子》那么动人的童话!它像《海的女儿》、《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一样,滋润过几代欧洲少年儿童的心灵。
以我的眼看来,启蒙时期的欧洲作家及文化知识分子们,不遗余力共同肩负起的文化自觉无非体现在这几方面——坚定不移地反对王权专制及其专制下的暴行与丑恶;坚定不移地主张并捍卫思想自由的权利,同时为新时代接生“新人”;以饱满的热饮呼唤善的人性与正义之人格。
因为他们知道,倘无善的特侦,所谓新人,也许还不如善的“旧人”值得尊敬。
车尔尼雪夫斯基对于“新人”如是说:“他们那么做是因为他们身上最好的一面要求他们那样;如果他们换个做法,他们身上那最好的一面就会感到屈辱和痛楚,使之烦恼,他们就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至于尼采,我至今不知他为什么会被称为哲学家。“上帝死了”固然是一句包含哲学意味的话,但仅仅一句话构不成哲学。至于他为德意志帝国所“接生”的“超人”们,在我看来是人类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的人性是冷酷无情的。一旦另一部分人类被他们视为敌人,他们便会按照尼采的思想指令系统,“将战靴踏入敌人口中”。故希特勒后来在德国军队中散发尼采的“超人”小册子一点儿也不奇怪。
三
梁启超倡导“以小说塑新民”之当年,其实并没几人响应。鲁迅在做着与契诃夫一样的事,意义与契诃夫之于老俄国一样深刻且深远。几乎只有沈从文悟到了什么,却没有根据证明他肯定受到了梁氏的感召。他的湘西山民系列小说中之人物,虽然区别于同时代许多作家笔下的中国男女,但由于着力于表现“原始的生命力”,故“蛮民”特征显然,便只丰富了那时的文学人物画廊,并不具有“新人”基因。多少受到东方佛教思想与西方基督思想影响的冰心也分明悟到了什么,低调地秉持“爱的文学”亦即“善的文学”跻身文坛,但与风起云涌蕴育着革命的时代格格不入,她以女性心温所代表的一种文学现象,也没获得足够的支持。巴金在《家》中的确塑造了觉民等“新青年”形象,但在初版的《家》中,觉民其实是无政府主义信徒,证明着他内心深处的迷惘。《早春二月》中的萧涧秋其实算得上一个“新人”,因为他有拯救意识——先是参与了拯救国家的大革命,大革命失败后退隐于小镇,转而拯救文嫂母女,却成为小镇人们舌尖上的飞短流长之笑柄,结果文嫂的女儿病死后,文嫂也自杀了,于是宣告他的拯救使命适得其反。电影《大浪淘沙》中的金恭绶与其革命引路人之间有一番对话耐人寻味,当金恭绶欲将仅有的两块银圆送给可怜的老码头搬运工买药时,他的革命引路人对他说:“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全中国千千万万的受苦人!”
这句话暗含着的深意是——善即革命;上善即献身于革命。否则,不能实现真善之愿望。
四
回眸每望,新中国成立之后,我确乎能从历史的光线中看到一批与新时代共舞的新人们的身影,但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后来许多新人按照一样的思维说一样的话,独立思想等于饮毒自杀,人们逐渐习惯了四目相望锁唇舌,连目光里都不再流露半点儿真思想。于是恰恰是本有资质焕然一新的那些国人,几乎统统变得比“莫谈国事”时的中国的“旧人”更旧。
斗争文学成为主流文学。
一部农村小说中的翻身农民老汉说:“我以后活着只有一件主要的事了,就是瞪大两眼,每天盯着马小辫的一举一动。”
马小辫者,老得仅剩几颗牙的老地主而已。
阶级斗争以话剧的形式演绎到了只有三口人的家庭中,年轻的女婿与贪小便宜的丈母娘之间“原来”也存在着寻常日子里的“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也进行到了公社的海椒地里,这次英勇斗争的主角是少年——他发现也同样老得仅剩几颗牙的老地主偷了几个海椒。阶级斗争既然必须以“坚决斗到底”的原则来进行,结果是不敌老地主的少年被掐死了—
—以真人真事为素材的话剧在全国上演,每一个观看了的少男少女的头脑中都从此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一根弦。
“对敌人要像寒冬一样残酷无情”——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成为了时代教义。
由于缺少宗教情怀的影响;也缺少“好人文化”的熏陶;“人性论”在文化之界内界外被批得体无完肤;那么到了“文革”时期,暴力行径比比皆是简直自然而然,不那样反倒怪了。
五
八十年代亦即新时期以来,“新人”形象首先出现在某些“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中。《天云山传奇》中的罗群与冯晴岚,能够在极左年代恪守起码的独立思想、人性和人格原则,当然在个人品质方面具有绝不肯让渡的“新人”特质。虽然根本不可能,但请允许我来假设——如果这样的文学和影视作品恰恰及时出现于“文革”中,那么在我看来,其所体现的文化自觉将是光芒万丈的,价值远在《父与子》、《怎么办》之上。还有《芙蓉镇》,还有《平凡的世界》、《沉重的翅膀》,等等。虽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现实中人重新定位人何以为人存在疑问,但“新好人”出现在文学作品中这一事实,却足可令梁任公泉下得慰了。
六
倘中国有一个由恪守独立思想,在人性方面发乎本能的善良,在人格方面当仁不让地正义的人们形成的群体,我是多么的愿意跻身其中而引以为荣,而与时俱进!
但我长期望寻,望得眼都累了,却并没望到过。
具有“独立思想”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但却未必各个善良,有的甚至很不善良,也谈不上有多少正义感。
与他们相比,我倒宁肯与那些虽无什么独立思想可言,甚至几无思想习惯,心灵里却似乎先天具有“善根”的人为伍。
中国的“新人”也越来越多了,但在他们的新的服裳之下,我看清了比“旧人”更旧、更丑陋、不可救药的心性。
美国电影中反复出现过坏得难以想象的坏人。
但美国乃至整个欧洲人中的大多数确信——那不是真的。即使真有那么坏的人也是个别现象,生活中还是好人多。
中国小说或电影中一旦出现较好一点儿的人,尤其反映现实生活一类——看后的中国人会想:那不是真的。即使真有也是个别现象,真实的生活中才没几个真的好人。
我想,八十年代曾在泉下欣慰一时的梁任公,后来又郁闷得恨不能再死一回了吧?
但是我已不太相信“好人文化”或能培育出成批的“新好人”的传说。
但是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我的笔在批判现实的同时,每稍一歇搁,转而便写一个又一个的好人,或感觉到的,或听说的,即使他们只不过好那么一次、好那么一时、好那么一点儿。
因为我知道,好人在中国绝对并没绝种。
我不写好人,对不起好人的存在。让善的种子永远在我的文字中发芽、生长,对我也是不那么做“就会感到烦恼”的事。“行为艺术”而已。
七
我相信——“精神变物质”这一句话。对于“好人文化”和好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好人文化”如果影响了某些人,善良会沉淀在他们的身体里形成物质性的好人基因。那么他们的下一代一出生便也先天具有好人基因了,亦即民间所言“善根”。
八
在2008~2010年创作《知青》的过程中,我确乎是将我的“好人文化”之理念全盘地“种牛痘”般地刺种在那些知青人物的心里了。我预料到那将会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但我当时的想法是:管那些呢!让我所感恩的好人们先在我的笔下活起来!何况即使在“文革”中,我自己便结交了多少好人啊!他们使我不以一篇题为《感激》的散文纪念便感觉罪过。
“文革”也不是好人绝种了的时代。恰在“文革”中,潘光旦死在他学生费孝通怀里;上海一位江姓女工认领了傅雷夫妇的骨灰……
当变疯了的沈力手举磨得锋快的镰刀威胁战友们,而赵天亮久久凝视他,终于默默从他手中接过去镰刀时,唐曾那一种目光使我为之动容了——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我希望看到的“东西”。
除了《知青》成为我的机会,使我得以如愿以偿地呈现“文革”年代一些知青们心底的善;在现实中,我又能另外“幸获”什么机会呢?
我对人性善与人格正义,真的已理想得太久太久。
人们啊,不管处在什么年代,只要没被关进集中营里,没被剥夺起码的言行自由,能像他们那样好一点儿,好几次,其实不是“难于上青天”之事……
5. “郁闷”的当代文化
中国有科学院和社会科学院,都是科学院。胡适先生说过“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那就是科学的思想;马克思也说过“在科学的道路上,是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的,只有在那崎岖小路上攀登的不畏劳苦的人们,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这也是社会学知识分子的科学思
想、科学思维和科学精神,科学与文化从来都是相互渗透的。这个题目给我的感觉就是说现在的文化人没有科学精神,得赶紧请科学家来往文化人的头脑里注入一些科学精神,这太小看我们文化人了。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当下,我们的文化人也罢,科学知识分子也罢,都叫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确实缺点什么,我认为缺的是士精神,就是士人风骨,这一点冰心老先生去世前说过:“无士当如何?”那时冰心已经看到无论是从事科学的,还是文化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缺了士精神。现在无论我们怎么说,我们骨子里是缺的,不是说所有的人都缺,而是作为一个整体的大群体都缺。一个国家几乎没有了这样的知识分子了。我想起了叶企孙,以前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物,我是在《读者》中偶然读到了中央电视台记者柴静的一篇文章《而我却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柴静说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道叶企孙,但是我看到柴静那篇文章后,非常感动。我在大学上的大课有二百多名学子,就将文章内容全罩上,只在投影上放出了一张叶企孙的照片。一张头像,像正规的标准工作照。我让我的学生就这张面容来谈谈印象。学生们说,首先是知识分子,然后是内心有秉持,然后能看出他善良。但是,不知道他是谁。当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大家才补上了“知道他的存在”这一课。
关于文化,我认为文化在政治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何为科学发展观,有文化的发展观而已。文化当然也体现于政治之中,但是绝不仅仅是附着在政治这张皮上的毛。文化在政治之上,自古如此,没有文化的人类根本就不可能产生文明,没有文化的进步也根本不可能有进步的政治。中国的问题,最终就是对文化的认识而已。当然,这里所言的文化不仅是供人欣赏的优雅文艺,满足人娱乐的所谓通俗文艺。文化从来都和思想连在一起。丧失了思想力的文化根本就不能成为推动社会前进的先进力量。丧失了思想力的文化是次品质的文化。同时我们要看到,世界了解一个国家,主要还是看这个国家的当下文化是怎么反映当下现实的。是诚实的反映,还是不诚实的反映。整体上不能诚实地表现思想力的文化知识分子是很难被外国同行瞧得起的。如果外国同行不能由衷地瞧得起某一国家的知识分子,那么也就决然不能瞧得起某一国家的当代文化。那么即使这个国家财大气粗,还是难以真正地获得尊重。我们不应该让这种包袱一代代地压在我们中国人身上。
今天,除了用文化去影响我们的民族,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这将是漫长的文化任务,但也应是文化知识分子必须担起的任务。
我们文化的启迪影响力不够。我很担心我们将来有一天会受到文化的报应。我担心的是,我们的文化到现在如果还不赶紧真诚地补上人文这一课的话,有一天,人文文化的缺失会给我们带来悔之晚矣的后果。
我们对待文化的态度可分为两个时期。一个时期是我们相信文化的力量很大。但这个时期,我们其实仅仅将文化当作政治的工具在利用。一种宣传的工具。而且这种宣传并不指向人心。那时文化只是政治的“齿轮和螺丝钉”,并没有把文化作为一种保证社会和谐运转的“机器”中的主机来看待。这个时期过去后,我们又转为一种沮丧的想法,觉得文化起不到那个作用了,甚至想干脆就放弃此种文化作用,因此现在的文化变成不起人文作用的文化了,丧失了文化的自觉性。
文化具有抚平社会伤口、呼唤社会稳定的自觉性。但也有前提,便是全社会首先是政治亦在自觉地或较自觉地反省错误。文化往往先行反省。但文化的反省,从来没有能够代替过政治本身的反省。
文化对社会伤痛的记忆远比一般人心要长久,这正是一般人心的缺点,也是文化的优点。文化靠了这种不一般的记忆向社会提供反思的思想力。阻止文化保留此种记忆,文化于是也郁闷。而郁闷的文化会渐限于自我麻醉、自我游戏、自我阉割,了无生气而又自适,最终完全彻底地放弃自身应有的一概自觉性,甘于一味在极端商业化的泥淖打滚或在官场周边争风吃醋……
反观近几十年的中国,分明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从前,哪怕仅仅几年没有什么政治运动,文化都会抓住机遇,自觉而迫切地生长具有人文元素的枝叶,这是令后人起敬意的。
不能说当下的中国文化及文艺一团糟、一无是处。这不符合起码的事实。但我认为,似乎也不能说当下的中国文化是最好的时期。
与从前相比,方方面面都今非昔比。倘论到文化自觉,恐怕理应发挥的人文影响作用与已然发挥了的作用是存在大差异的。
与从前相比,政治对文化的开明程度也应说今非昔比了。但我认为,此种开明,往往主要体现在对文化人本人的包容方面。包容头脑中存在有“异质”文化思想的文化人固然是难能可贵的进步。但同样包容在某些人士看来有“异质”品相的文化本身更为重要。
我们当下某些文艺门类不要说人文元素少之又少,连当下人间的些微烟火也难以见到了。真
烟火尤其难以见到。
倘最应该经常呈现人间烟火的艺术门类恰恰最稀有人间烟火,全然不接地气,一味在社会天空的“积雨云”堆间放飞五彩缤纷的好看风筝,那么几乎就真的等于玩艺术了。
21世纪,对于一个正在全面崛起的泱泱大国,当代思想力并未见怎样地发达,却一味转过身去从古代封建思想家们那儿去翻找思想残片,这是极耐人寻味的。
心灵中没有吸收过饱满的人文主义教育的人,不配当公仆。因为他不可能有什么人文主义的情怀,非当也当得很冷漠——对人民的疾苦……
心灵中没有吸收过饱满的人文主义教育的人,纵然富了,也不可能是一个可敬的富人。因为他将宁肯赠豪宅和名车给女人,哪怕仅为一夜风流,却不太会捐出区区一百元帮一个穷孩子上得起学……
中国在这方面需要多少安徒生们呢?需要多少个时代呢?全世界都需要我们这样,我们实践了,将因而感受到,不但人类的社会,连整个世界都少了某些荒诞性,多了几分合理性。
给自己的头脑几分尊重——我们因而发现,娱乐使我们同而不和,思考使我们和而不同。
6. 莫让将来变成当下
(记一次新生入校献词)
尊敬的各位同学,我代表全校教师,首先对诸君成为北京语言大学新一届学子,表示衷心的祝贺!
我以“尊敬的”称呼诸君,乃因为——虽然社会各届对中国高考制度指责多多,但我认为,这个制度目前还只能改良、完善,无法废除。所以我同时认为,诸君得以在高考竞争中跨入北语,终究意味着具有应试能力。而应试能力,毕竟也是一种能力。
我已是三年前就应退休的人了。
我决定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作大会亮相,故我借此机会,向诸君提出以下几点建言:
1、希望诸君明了今日之大学与自己人生的关系。
在蔡元培先生任北大校长的年代,一名北大学子若表示自己并不愿以后成为社会精英,蔡元培先生是会沮丧的。那时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大学极少,大学学子占中国青年的比例也极少。有幸成为大学学子的青年,若竟没有日后成为国家各方面精英的志向,便委实是国家的悲哀。而今日之中国人口,已超过三个四亿五千万了。今日之中国,大学学子占青年的比例每年提高,故一名大学学子发誓不成为社会精英誓不为人的话,首先却可能使我这样的老师替他的人生观感到忧虑。一个国家当然还是精英越多越好。但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包括欧美国家,也不是每一名大学学子毕业后都能成为社会精英的。如果诸位毕业后能成为优秀的社会公民,这已经不负北语培养你们的希望。而这一点包括如下能力——胜任愉快的专业工作能力;使这一种能力触类旁通,善于应变,因而可持续;良好的心理素质及文化素质,故不至于被社会的浮躁所裹挟,不至于被社会的歪风邪气所俘虏、所毁灭。以上几点,希望学子们与我们老师们共勉……
2、要对北京这一座大都市的负面具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中国很浮躁,北京为首;中国人很郁闷,北京的郁闷者最多。浮躁之气和郁闷、愤懑之气,尤其容易在北京的上空笼罩不散。有些心理准备之人,才能于北京看到中国之总是会进步的希望。这希望也必然首先存在于北京。
3、大学并不是培养挣钱最多的人的所在。
倘某大学向青年承诺会使其成为日后挣大钱的人,我认为是最不靠谱的承诺。绝大多数中国大学老师们本身的工资与出色的“月嫂”们或“空姐”们的工资不相上下,此点基本是事实。但大学对任何一个国家的重要贡献无可取代,这也是一个事实。我的一名研究生回家乡时,见着了她当年的初中同学,对方连高中也没上,靠摆菜摊自力更生,苦心经营十年,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存款有了。而我的研究生却仍一无所有,于是倍觉失落。我问:如果可能,愿不愿与之交换一下目前的人生?彼沉思良久,摇头。诸君如果想明白了她为什么摇头,便想明白了大学究竟是什么所在。倒是那摆摊者的身上,有着诸位也该尊重的人生精神。多付出一份努力,必多收获一份。在大学与国家之人才需要之间,诸位日后若能理性地找准就业位置,确定人生发展方向,那么二十年后,是会成为有文化又人生稳定的城市公民的。吃青春饭的青年另当别论,但北语不是艺术院校。
4、北京是中国文化中心。
以我的眼看来,全世界的文化近半个多世纪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异化。从嘻皮文化到雅皮文化到知识爆炸到文化泡沫再到娱乐至死。
我要说的是,诸君须当心,既要善于在北京吸收好的文化,并被好的文化所化;又应提防劣质文化的侵害,不被劣质文化所腐化。在北京,人若缺乏文化思想,被几乎没有什么思想性可言的文化泡沫所异化,沦为被那种文化所消费的快餐文化的消费者,几乎是一件被渐渐变傻还快乐着的事。
我给诸君的衷告是——大学四年转眼即过,尽量克制自己对快餐
文化的嗜好,读一些值得读的书,并思考一些人生的、社会的、文化的问题,最好形成笔记,以备日后之需。
我们北语是文科高校。我校既不但重视各类语言水平的培养,也极为重视对学子们的人文情怀之熏陶。
何谓人文情怀?
更文明的人以自身之文明影响并引领社会文明的自觉而已。
高科技是可以用外汇从国外买回来的。
人文精神买不到。
所以希望诸君日后皆成为有一等从业能力、又兼备人文情怀的人。
鲁迅在他那个年代看不到中国的希望,故只能将中国之希望附丽于将来。
但这未免太悲观。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