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搂着她,任她哭。
经过丁汉的安排,文秀走进周海光的隔离室,是被一名干部领进去的。见到海光,文秀便哭了,不由自主地扑进他的怀里哭。
海光强笑:“文秀,不要难过,问题会搞清楚的。”
“我怕你受不了。”文袖哽咽着说。
“你别为我担心,没事儿。对了,你一定要记着按时去医院做检查呀。”海光说。
文秀仰脸,看着海光,点头:“海光,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我好着呢。”
“抓我的那天把你吓坏了吧?”海光拉文秀坐下。
文秀点头,擦泪。
海光掏出手绢,为文秀擦泪,文秀仰脸等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挺住,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我会等你出来。”
一句“等你出来”,如五雷轰顶一般,使周海光震撼,手停下,眼痴了,一切苦难的阴云都被这句话撕碎,挥散,失了踪影。
干部走进来提醒,文秀该走了,海光轻声说:“文秀,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大妈。让大妈放心,你也放心,我没事。”
文秀含泪走出去。
易局长来见梁恒,梁恒见面就问:“有结果了吗?”
“结果还没出来。”易局长说。
梁恒沉默。
“我们做了细致的调查,周海光在震后的确是在组织抢救,我们问过了超凡,超凡证明海光天亮时和他在一起。在周海光的材料中提到,在早上的时间里他见到了郭朝东,当时郭朝东和一群逃跑的群众在一起,我们问过郭朝东,他说记不清了。但我们找到了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人证明当时是有个地震台长挡住了他们,他们当时很愤怒,打了那个台长,是向市长保护了他。”易局长说。
“这事我知道,后来他就到了指挥部,去了水库。这么说可以排除海光的嫌疑了。”梁恒说。
“我们已经把案件调查的结果向上级作了汇报。”易局长说。
梁恒笑了:“太好了,海光的问题总算是搞清楚了,可是真凶要尽快抓到。”
“要侦破这起案件,看来只有素云的女儿是唯一的希望了。”易局长说。
“小冰不是……”
梁恒没说完,易局长便说:“侦察员报告,小
冰一直跟着何斌,没有生命危险。何斌为小冰治疗眼睛,对小冰很好。”
“哦,这是没想到的……”梁恒说。
“这也不奇怪,地震改变了很多人。”易局长说。
“还没有抓到何斌?”梁恒问。
易局长说没有。
梁恒担心小冰的安全,易局长说:“我们接触过孩子,她的眼睛失明了,而且这孩子现在也不轻易相信别人。”
“小冰不愧是警察的女儿。”梁恒笑着说。
“对周海光的审查……”易局长也笑。
“我马上解除对周海光的审查。”
俩人互看一眼,都会心地笑。
周海光由隔离室出来,憔悴不堪,虽只几天的时间,却胜过几年。走出来,走出沉闷的楼道,走到阳光下,深深地吸一口空气,仰头看天,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眩人眼目。
朝前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文秀,不动,看着他。
他走上前,站住,看着,伸出胳膊,把文秀揽进怀里。
文秀伏在他的肩上,嘤嘤地哭。
周海光由隔离室出来,郭朝东就不出屋了,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
常辉则坐不住,来找郭朝东。
“周海光的事你知道了吧?”进门就问。
“知道了,你是怎么作的证,屁用不顶。”郭朝东找到撒气的对象。
“我是按照您跟我说的那样……”常辉分辩。
“我说什么了?我是让你捞一点政治资本。”郭朝东抵赖。
“公安局怀疑我作了伪证。作伪证可是要……”这是常辉最怕的。
“不用慌,我已经保了你。”郭朝东倒镇静。
常辉马上表示感谢。
“谢什么,瞧你没出息的样儿。”郭朝东一斜眼。
“周海光出来会不会对你……”
“我这个人不求什么名利地位,只要能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享受,以前那些不实际的追求,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我现在做事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郭朝东没往下说。
“我懂你的意思。”常辉心领神会。
“我就不信他敢打击报复。”其实这才是郭朝东最担心的。
常辉由兜里掏出几封信来:“我这里有几封信,是外地寄给向市长和周海光的。”
郭朝东接过信,见信封上是文燕的笔迹,一惊:“她没死?怎么可能呢?”
“你说谁没死?”常辉问。
“和你没关系,信先放在我这儿,你去吧。”郭朝东顺手把信扔在桌子上。
常辉出去,郭朝东把信一封一封地点着,烧了。
丁汉请客,庆祝周海光走出隔离室,只有文秀作陪。
一边给周海光倒酒,丁汉一边说:“海光,你这辈子比我活得潇洒,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你都去了,你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了。”
“丁汉,你是看我出来了,心里不舒服吧?”周海光笑。
丁汉笑着和周海光碰杯,周海光喝了,丁汉不喝,端着杯问:“事情都过去了,你和文秀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文秀看一眼周海光,低头。
“大妈为你们俩的事,也没少操心,你们也应该为她老人家想想。其实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有了,那就在一起过吧。”丁汉倒敢当家。
海光看一眼文秀。
文秀看一眼海光,仍低头。
丁汉举杯:“来,咱们三人一起举杯。”
海光举杯,看文秀。
“这杯酒就为你们俩祝福吧,来,干杯。”丁汉也看着文秀。
文秀慢慢抬头,看一眼海光,看一眼丁汉,也举杯。酒没沾唇,脸已红。
文燕的坟上又多了几把土,坟旁的小树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坟前燃着一堆纸,青烟袅袅。
海光和文秀站在坟前。
文秀哽咽着说:“姐,我和海光来看你了,明天是我和海光……姐,我们就在一起过了,你别怪我们啊。”
说着,便说不下去,哭。
“我们永远想着你,永远爱你,我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和文秀要结婚了,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们祝福。”
周海光也满眼含泪。
风吹来,纸灰飞舞,如无数蝴蝶,翩翩地,在晴空飞。
文燕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一直负责她的治疗的惠大夫走来。
“惠大夫,我的检查结果怎么样?”文燕急急地问。
“瞧你急的,其他的检查都没有问题,就是血液化验还没有出来。”惠大夫说。
“我都快急死了。”文燕说。
“还有什么好急的,一年都过来了。”惠大夫说。
“归心似箭啊。”文燕说。
一名医生出来,把一摞化验单放在桌子上。文燕抢过来翻,翻到自己的,看,看完,跳起
来:“惠大夫,惠大夫,我全合格了。”
“我这就通知院部,给你准备回去的车票。”惠大夫也高兴。
“谢谢,谢谢你了……”文燕拉住惠大夫的手,泪水流下来。
“我们在一起也快一年了,你这一走,我还真舍不得呢。”惠大夫的眼睛也湿润。
文燕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
何大妈的家里,从地震后还没有这么高兴过。周海光早早来到家里,要和一家人吃一顿晚饭,不让何大妈着手,他和文秀干,让何大妈坐着,看。兰兰和天歌也高兴得到处添乱,弄得何大妈打发他们到外面玩,吃饭再回来。俩孩子跳着跑出去。
一切都弄妥,海光擦桌子,一个人的活儿,文秀也要帮忙,时不时,俩人的目光相遇,便时有红云飞上脸颊。
何大妈坐着看,什么都看得清楚,更高兴:“这下好了,不顺心的事总算过去了,咱们这个家呀,往后就能过上太太平平的日子啦。”
“咱们家会一天比一天更好……”海光说。
“文秀,你和海光的事……”何大妈问文秀。
文秀不说话,看着海光笑。
“海光,那阵子文秀天天为你担心,看得出文秀心里有你,就是嘴硬。”何大妈又对海光说。
海光也不说话,看着文秀笑。
“地震周年的日子就要到了,妈说呀,你们明天就把事办了吧。”何大妈又对俩人说。
海光朝文秀努嘴。
文秀朝海光努嘴。
海光眼看别处。
文秀只好开口:“妈,你就别操心了,我和海光都说好了,明天我们就参加市里办的集体婚礼。”
何大妈高兴得拍手:“你们这两个孩呀,总算是……不说了,妈不说了……”
不说话了,却流泪,撩起衣襟擦泪。
文秀和海光看着大妈笑。
“妈,看你高兴的。”文秀说。
“妈是高兴,妈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得到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孙子孙女,震后妈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呢。”
眼泪不住落,边说边擦。
“再过些日子,咱们家就可以搬新房了,妈,您是儿孙满堂。”文秀笑。
“是呀,你说妈怎么能不高兴呢?”大妈笑。
“妈,这都是您老的福气呀。”海光也笑。
低矮的防震棚,竟也能盛下这许多笑声,奇迹。
抗震广场,鲜花,彩带,鞭炮。
欢乐的乐曲。
跑着闹着的孩子。
笑着的亲友。
周海光和向文秀手牵着手,和十几对年龄不一的新婚夫妇排在一起。
何大妈在一边看着,饱经沧桑的老脸上,泪光与笑容齐飞。
梁恒拿起话筒:“各位新人,我是市长梁恒,今天给你们当主婚人……”
一片掌声。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为今天的新人做主婚人,感到非常高兴。别的祝词我就不多说了,我衷心祝愿,我们唐山人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更美好。”
梁恒潇洒地挥一下手臂。
挥出乐曲。
挥出泪光。
挥出无数人脸上充盈的笑意。
彩色的纸屑撒在周海光和向文秀之间,迷离了视线,迷离的视线五彩缤纷。
列车在原野上飞驰,原野伸展绿意。
向文燕隔着车窗朝外看,看无边的绿色在阳光下燃烧,看无数的鸟儿在蓝天上飞翔,看农人赶着牛车悠悠地走。
看到一个人,一个穿着夹克衫的青年。追,追火车,边追边喊,喊她。
火车疾驰,青年疾驰,飞身而起,如鸟,追上来,拍打车窗。
车窗开了,青年如风,钻进来,钻进来,就把向文燕抱住,吻,如风吻着大地,如云吻着蓝天。
文燕闭眼,任他吻。
睁眼,看他,看他阳光一样燃烧的眼睛。
他是周海光。
文燕醉了。
再睁眼,仍是燃烧的绿意,仍是飞翔的鸟儿,仍是农人赶了牛车悠悠地走。
没有追火车的青年,没有探身而进的热吻,没有周海光。
便又痴痴地笑。
唐山火车站完全变了样子,变得让唐山人都不认得了,变得太美,太洁净。
黑子领着小冰走出车站,颜静在后面跟着。
没功夫看新车站,没心情看那美,那洁净,只看人,看有没有警察和手铐,如受惊的兔子,翕动着嘴唇,看四周有没有天敌。
“叔叔,咱们到唐山了吗?”小冰仰着脸问。
“到了,咱们到家了。”黑子说。
“叔叔我要回家。”小冰说。
“小冰的家和叔叔的家都找不到了,叔叔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再找咱们的家。”黑子一边说,眼睛一边扫视周围。
“黑子哥,咱唐山全变
了,咱们一点都不认识了,比以前可好多了。”颜静倒是颇兴奋。
两个警察迎面走来。
颜静赶紧住嘴,转身。
警察走过,俩人再不说话,抱起小冰,匆匆地走。
新房还是文秀的小房间,只多了一只衣橱和一只单人床,两只单人床一并,便是双人床。再有,便是墙上的喜字和海光与文秀的结婚照。
灯关了,仍亮,月亮照进来,月亮寂寞,喜看新房景。
文秀穿着一身睡衣躺在床上,海光穿着短裤背心,躺在文秀身边,躺着,不住翻身,睡不着。
文秀扭亮床头灯,看着海光,海光一头一身汗。
“想什么呢?”文秀问。
“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海光说,转身,看文秀。
文秀拿过毛巾,给海光擦汗:“你怎么光出汗?不习惯?”
“有点,你呢?”海光憨憨地笑。
“我吗?不告诉你。”文秀痴痴地笑。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天要亮了。”海光说。
“你睡吧,你累一天了。”文秀说。
“我不累,我睡不着。”海光说。
“啊,我都忘了,你那边挤吗?往我这边靠靠吧。”文秀说。
“不挤。不挤。”海光仍憨憨的。
文秀把他的枕头拉一拉,拉得近了。
海光的头往这边靠一靠,靠得近了。
屋里暗了,月亮走了。
公园里,兰兰和天歌在水边玩。
海光和文秀坐在草地上,看兰兰和天歌玩,看一个小男孩放风筝。
“你看孩子们玩得多开心。”文秀说,她比孩子们更开心。
“孩子就是孩子,他们很快就可以忘掉痛苦。”海光说。
“你喜欢孩子吗?”文秀问。
“喜欢。”海光说。
“要是我不能要孩子呢?”文秀看着海光。
“你还嫌少呀。”海光指指兰兰和天歌。
文秀便看着海光笑。
海光便把笑着的文秀搂进怀里。
街道变了,建筑变了。唐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到处都有脚手架,到处都有打桩机,无数楼房同庄稼一齐生长。
文燕穿一身发白的军装,背着军用挎包,手里还提一个旅行包,走在街上,两只眼睛不够用,最后连路都不认识了。
“同志,这是哪儿啊?”文燕向行人问路。
“这是花园街啊。”行人说。
“这儿就是以前的花园街?都不认识了。”文燕惊讶。
“你是外地养伤刚回来的吧?”行人问。
文燕点头。
“别说你了,就是没离开唐山的人也不认识唐山了,你看看建得多漂亮。”行人说着走了。
文燕想,与其自己在这里瞎摸,还不如先去何大妈家,何大妈家就在花园街呀,往何大妈家走。
唐山医院的门口,郭朝东慢吞吞地走来,没精打彩。
一个女人在门口等他,就是他床上的那个女人,叫小娟,见他来了,小娟问:“你怎么这么慢呢?”
“你到底真的还是假的?”郭朝东问。
“我哪儿知道啊,那得看医生怎么说。”小娟说。
郭朝东脸色很难看,看着小娟,不说话。
“走啊,愣着干什么?”小娟说。
“我大小也是个干部,要是……”郭朝东说半截话,那半截不好说。
“这会儿你要脸了,床上的时候……”小娟也说半截话,那半截也不好说。
“你喊什么呀?啊?我的眼睛不舒服,我去看看眼睛,你自己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郭朝东生气。
“你要不来,我就找你们单位去。”小娟也生气。
“你赶紧的吧。”郭朝东倒满不在乎。
医生正给小冰检查眼睛,黑子和颜静在旁边看。
检查完,医生说:“小姑娘,等做了这次手术,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小冰点头。
医生说:“我们早就接到吕大夫的电话,手术我们都安排好了,就等你们来呢。”
正说着,郭朝东走进来:“老董,我的眼睛不舒服。”
董医生说:“你先等等。”
郭朝东扭头,看见小冰,浑身便冷。
“董大夫,那小冰今天……”颜静问。
“孩子今天要住到医院里,晚上我们安排医生给她做必要的检查。要是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手术了。”董医生说。
郭朝东盯着小冰看。
“董大夫,手术后多长时间小冰可以看见了?”颜静问。
“大概十多天吧。”
董医生说完,黑子和颜静带着小冰走了。
郭朝东的眉毛扭成绳子,看着他们走。
文燕走进小巷子,小巷子也面目全非:都
是简易房,房顶是油毡,压着大量砖头。她向人打听何大妈,人们告诉她一直往前走,到前边再打听,这房子没有门排号码,没法告诉得太详细。走一段,碰到兰兰,没等文燕开口,兰兰就站住,看她,看得她奇怪:“小姑娘,你怎么这样看着阿姨啊?”文燕问。
“阿姨,你是医生吗?”兰兰也问。
“阿姨是医生,你怎么知道?”文燕更奇怪。
“阿姨,我看到你救过很多人,那天我背着弟弟在医院,你看了看弟弟,说,弟弟死了。”兰兰的小眼睛直盯着兰兰。
文燕想起这个小姑娘,心里不禁一阵难过:“阿姨还记着那个小姑娘呢,没想到就是你啊。”
“阿姨,我叫兰兰,你到这儿来找谁呀?”
“阿姨来找何大妈。”
“阿姨,何大妈就是我奶奶,我带你去。”兰兰拉着文燕的手,一蹦一跳地走。
何大妈坐在床上缝衣服,床上还摞着厚厚一摞崭新的衣服。
海光说:“妈,你歇一会儿吧。”
何大妈说:“这些衣裳孤儿院的孩子们等着穿呢,明天一定要送去,现在全市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在为孤儿院的孩子捐衣捐物,妈也要出上点力啊。”
海光笑着说:“你天天赶着做,我是怕你累坏了身子。”
“妈哪儿那么娇气啊。”何大妈笑。
海光要去外面提水,外面传来兰兰的喊声:“奶奶,有人找你。”
海光提着水桶出门,看到眼前的文燕,惊呆,手里的水桶落在地上,乱滚。
文燕看到海光也愣住。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盯着对方看。
“你……你是……”海光的声音颤抖。
“我是文燕呀……”文燕的眼泪横流。
“你……你是……你真的是……是……你不是……”海光的嘴唇颤,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