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曲心魂 (1)

梦琴问是不是因为她。

海光让她别瞎想。

有人敲门,开门,竟是文秀。

海光愣了一下神:“文秀是你呀,快进来,你的病都好了吗?”

“差不多了。”文秀笑着走进来,海光赶紧给梦琴介绍。

梦琴和文秀问了好,很知趣地说她去宿舍拿东西,走了。

文秀便问:“你和我姐闹别扭了吧?”

海光承认。

“其实呀,我姐特别喜欢你,和你吵完架,她也挺伤心的。”文秀一脸喜笑。

“我去找过她,她不理我。”海光一脸苦相。

“你呀,肯定有什么事让我姐误会了,抽空你再去找找她,她的脾气挺好的,哄哄就行了。”文秀看着海光,想起在火车站的一幕。想笑,忍住。

海光点头。

向文燕靠在床上,看墙上海光和她的照片,别扭。起来把海光的照片拿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又觉得空。又挂上,把自己的照片拿下来,仍觉得空。

再把自己的照片挂上,这下不空了,但仍别扭。

文燕靠在床上呆呆地看着。

有人敲门,她没听见。敲门人敲得执著。

文燕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梦琴。

梦琴站在门外问:“我可以进来吗?”

文燕迟疑一下,请她进来,她进来,不坐,站着说:“文燕姐,我来是想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哥?”

文燕一脸疑惑:“你问这些干嘛?现在我喜欢不喜欢他还很重要吗?”

“重要,起码对我很重要。”梦琴一脸严肃。

文燕更疑惑。

“因为我不想看到我哥不高兴,我也不想让他心里难受。文燕姐,可能一直以来,你都以为我是你们情感世界的一块阴影,换句话说,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了假想中的情敌,对吧?”

文燕无语。

“如果是这样,那我想告诉你,你错了。虽然我和我哥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恋爱,甚至可以结婚,但我要告诉你,这么多年以来,我哥一直是一个长者的角色,即使现在他要换换角色,那也未必适合他,也未必适合我。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打破这种习惯,换成另外一种关系,我会不自在。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就是想对你说,如果你喜欢我哥的话,希望你能回到他身边,关心他,照顾他,像我一样爱他,如果你还是像现在这样冷落他,伤害他,不顾忌他的感受的话,那你伤的就是两个人的心。”

梦琴说完就走,什么表情都没给文燕留下。

大雨倾盆,雷鸣电闪。

周海光冒雨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文燕坐在桌前,看着墙上海光的照片,又把自己的照片挂上去。

久久地看着,一片迷离。

周海光浑身湿透,来到文燕窗下,仰头看文燕的窗口。

窗口亮着灯,灯光由窗帘透出,柔和,迷离。

周海光徘徊着,走到马路边,回身又望文燕的窗口,窗口远了,更柔和,迷离。

一股风吹进来,窗帘飘动,凉风夹着雨丝,吹醒文燕。

她来到窗前,欲关窗,突然看到空旷的马路边,周海光站着,站在风雨中。

文燕抬手想喊,又放下。

周海光低头站在路边,不时抬头看,看窗,进去与不进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看,她在他的眼里。

文燕看着风雨中的海光,看到海光仰着脸,擦脸上的雨水。

雨水顺着玻璃流。

泪水顺着脸流。

忍不住,泪水如果可以忍住,就不是泪水。

文燕拉开门跑出去。

周海光再看一眼窗口,转身离去。

文燕跑下楼梯,跑出楼门,跑到风雨之中。

但已不见周海光的身影。

马路边又有了一个身影,向着远方望去。

远方风雨凄迷。

距离那个恐怖的日子还有十天。

周海光和崔坚、梦琴来到海边,一望无际的大海,使梦琴兴奋,使海光焦虑。

渔民反映,从七月下旬起,水位一直居高不下,而且水变得浑黄。近海无鱼。

“以前有这种情况吗?”周海光问。

“以前有没有我不知道,可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渔民说。

文燕上班,心烦,给周海光打电话,没人接。

黄涛走进来,使劲把病历摔在桌上,在生气。

“黄主任,你这是在和谁生气呢?”文燕问。

“自己。”黄涛说。

“怎么了?”文燕问。

“你说气人不气人,一群专家会诊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误诊了。让病人白挨一刀。都怪我当时没坚持自己的观点,要是我再坚持一下的话,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黄涛说着,直喘。

“你当时为什么放弃自己的意见呢?”文燕问。

“参加会诊的都是一些有多年临床经验的老专家,他们一拿出医疗方案,我也对自己的观点产生怀疑,可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文燕听黄涛说罢,沉默。

“幸好还是在肚子上,要是开颅,那是个多大的医疗事故啊。”

黄涛又补一句,可文燕没听见,她听心说话。

黄涛纳闷地瞧文燕:“文燕,你怎么了,我和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

文燕一愣:“啊,黄主任,你说得对,你是应该坚持自己的观点。”

丰兰走进来,对黄涛说:“黄主任,你快去看看吧。”

“又怎么了?”黄涛烦。

“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那个病人,家属哭着闹着让医院赔病人的肚子。”丰兰说。

“你说这事闹的,走,看看去。”黄涛往外走,文燕也跟他去。

周海光和崔坚、梦琴来到七宝山,测量结果,山体比七月初又升高两厘米。海光怀疑梦琴计算错了,崔坚复算,没错。

“我看问题大了,必须再复查一次。”周海光说。

梦琴却问:“哥,上次文燕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吧?”

海光愣了。

梦琴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晃:“哥你怎么了?”

“我说再复查一次。”周海光大声说。

文燕到地震台找海光,见到红玉,红玉告诉他周台长出去考察了。

她怏怏地往回走。

家里,只有文秀和明月吃饭,话少。

文燕进来,明月高兴,招呼吃饭,文燕却说:“妈,我不饿,不想吃了。”

文燕怏怏地上楼。

文秀也放下碗:“妈,我也饱了。”

也上楼。

明月摇头,看着饭菜犯堵。

文秀上楼,文燕已经躺在床上,文秀说她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再有两天就可以上班。

“好哇,病好了就可以找何刚了。”文燕应和,颇勉强。

文秀猜出几分,坐到床上,问她和海光怎么样了。

文燕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把人家淋坏了,你就不心疼啊?”文秀故意大惊小怪。

文燕很懊丧:“我今天去找他了,他不在,外出考察了。”

“你想他吗?”文秀问。

“不知道。”文燕摇头。

“想不想他你都不知道?姐,我跟你说,如果一个人的影子每天在你脑子里出现三次,那就说明你喜欢他,你在想他。”文秀笑嘻嘻。

“如果出现无数次呢?”文燕问,不笑。

“那就说明你爱上他了,而且已经到了没他不行,非他不可的地步了。”文秀拍手。

向国华敲门进来。

姐俩都站起来,文燕看爸的眼神,好像和文秀有事,便说她去陪妈,下楼。

文秀没看出来有什么事,和爸撒娇,说明天是星期天,让爸陪她去玩,她太闷。

向国华说他没空,让妈去,文秀说不跟妈去。向国华说正好明月明天下乡,一起去,一者散散心,二者也可以找一下何刚。

文秀便答应。

第二天母女俩到了一个小镇上,明月要直接去公社,办完事在公社食堂吃饭。文秀说她们先去,她一个人在镇上走走,吃饭时去公社食堂找。明月拗不过她,只好随她。

文秀在一条小巷里走,随便推开一家院门,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人进来,老头问找谁。

文秀拿出何刚的照片:“大爷,您见过这个人吗?”

老头很郑重,从窗台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忽远忽近地看:“好像在哪儿见过……”

文秀大喜:“您再仔细看看。”

“大凤,你来看看。”老头朝屋里叫。

一个姑娘跑出来,老头把照片递给她:“你看看这人,我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文秀的心跳快起来,紧张地盯着姑娘。

“爸,这不是外边墙上贴着的那个人吗?”姑娘把照片又递给老头。

文秀心一凉。

老头把照片递给文秀:“姑娘,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

“没关系,谢谢您。”文秀走出来。

文秀在小巷里走,又是一户人家,想一想,推门进去,一位老大娘在院里扫地。

“姑娘,你找谁?”大娘直腰问。

“大娘,您见过这个人吗?”文秀把照片递过去。

大娘接过照片,看,想,再看,再想。

文秀盯着她,不转眼珠。

“这个人我见过呀。”大娘说。

文秀不动声色:“您在哪儿见过?”

大娘再想,想起:“我想起来了,就是前天买完菜,钱给了他,菜忘了,这小伙子真好,把菜给我送来了。”

文秀提醒自己,不许搂大娘,怕吓着她。

大娘再看照片:“就是他,没错。”

文秀哭了。

“姑娘,你怎么哭了,他是你什么人啊?”大娘把照片递给她。

“他是我的未婚夫。”文秀流着泪。

“这小伙子就在这镇上,你快去找,肯定能找见他。”大娘很热心。

“谢谢大妈。”文秀说完往外跑,大娘在后面喊:“姑娘,快找呀。”

明月和司机在公社等文秀,过了吃饭的点,她也没来。不放心,开着车到镇上找。

文秀垂头丧气地在镇上走。

汽车停在她身边,明月和司机都下车。

“文秀,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明月拉住文秀。

文秀扑进明月怀里哭。

“文秀,你怎么了啊?”明月搂着女儿,紧张。

“妈,我找到何刚了!我找到何刚了!”文秀抬头说。

“他人呢?何刚人呢?”明月也险些哭,急着问。

“就在镇上。”文秀说。

“他住哪儿啊?”明月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在这个镇上。我没找到他,妈,我没找到他。”文秀哭得像一个小孩子。

“孩子,别急,妈陪你一起找。上车。”明月拉着文秀坐进车里。

从一个门出来,又推开另一个门,不知道进出了多少门,文秀的汗水湿了衣裳,明月的衣裳也让汗水浸湿。

始终没找着。

明月劝文秀:“文秀

,你的身体刚好,这样找下去,会累坏的,要不咱先回去吧?回头再过来。”

“我不回去,我今天说什么也要找到他。”文秀擦着汗说。

“文秀,回去晚了,你爸爸会担心的。”明月仍劝。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嘛。”汗水擦干,泪水又下来。

司机出主意:“文秀,镇上找不到他,可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咱们去附近的村子看看?”

文秀哭着上车。

明月也坐上去。

乡村的土路上,崔坚开着车,海光坐在他身边,崔坚问:“台长,你真认为唐山近期会发生地震啊?”

“对,从异常现象的消失到再一次出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周海光很干脆。

“这么说专家组的结论就值得怀疑了?”崔坚问。

“这只是我的看法,再看看吧。”海光比较谨慎。

“可是现在没有人支持你的看法。”崔坚说。

“事实可以证明一切,就怕……唉,不说了……”周海光往后一仰。

坐在后面的梦琴嚷口渴。

崔坚把车开到一个村头的井旁停下。

井旁有村民挑水洗衣,梦琴把水壶递给村民,村民由水桶里给她灌了一壶水。

梦琴喝了一口就吐了:“这水有一股硫磺味儿。”

周海光接过去,闻一闻,喝一口:“这水是有味儿。”

梦琴问洗衣的大嫂这水是不是一直有味儿,大嫂说这水一直是甜水,从昨天起才有一股怪味。

周海光问井有多深,村民说有五六十丈深。

他们喝了一点,又灌一壶,准备拿回去化验。

夕阳把远天镀上一层绯红,把近处的稻田也镀上一层金色。

文秀她们的车在稻田当中的机耕路走。

几个村子都找遍了,仍没有何刚的影子。明月怕向国华担心,要回家,文秀说再找一个村子,找不到,明天再来。

娘俩达成协议。

路不好走,车开得慢。

有微弱的口琴声传过来,文秀以为耳朵惊了,想的,再听,是口琴声,是《思念》。

扒着车窗看,一个人戴着草帽,在田埂上走,边走边吹口琴。

车开过去,文秀探出头朝后看,那人仍在走,走在一片碧绿的稻田中,边走边吹着口琴,琴声凄凉。

文秀大叫停车,车没停稳就跳下来,跑。

“何刚哥……何刚哥……”边跑边喊,风帮忙,把喊声送得极远。

那人回头,正是何刚。

文秀跑,在狭窄的田垄上跑,掉到田里,水泥一身,起来再跑,趟着泥水跑。

何刚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看清果真是文秀,也疯狂一般跑,朝文秀跑。

近了,却都站住,对视。

“何刚哥,是你吗?”文秀哭着问。

“文秀,是我。”何刚哭着说。

两个抱头痛哭。

半天,文秀抬头:“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何刚抚着她的头发:“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秀儿啊……”

说完搂在一起,又哭。

远处,明月也擦着眼泪。

风在稻田上滚,稻子起伏颤栗,凉风中有水气,如泪丝,夹着绿色,朝远方滚动。

远方是驼色的夕阳。

一条小河在星光中静静地流,流出十里蛙鸣。

周海光独自坐在河边,心随流水回潆,随蛙鸣起伏。

梦琴由帐篷里走出来,轻轻地,走到海光身边,坐下。

海光回头:“梦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呢?”梦琴看那流水。

“我也睡不着,心乱。”海光也看那流水。

“哥,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梦琴的声音幽幽的。

“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跟我说话还打埋伏?”海光扭头看梦琴,梦琴仍看那流水。

“哥,我觉得自从你认识文燕以后,就经常不高兴,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心里也难受。哥,如果那件事经常使你不开心,那还不如提早结束的好。”梦琴似吐出了长久的积郁,抬头,头上是满天星斗。

海光沉默,半晌才说:“真正的幸福都是与痛苦相伴的,有阳光,就有阴影,我们不能因为阴影就拒绝阳光吧?”

梦琴低头:“那你是真心爱她了?”

“我……我也说不清楚。”海光把一节草茎扔到水里,草茎打着旋,随水漂走。

“是啊,爱怎么能说得清楚呢?”梦琴自语,如梦。

说完,幽幽地走了,如一声叹息般飘走。

只有周海光的身影在流水中微微地颤。

向国华独自一人在家里,看报纸。

文秀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明月。见到向国华,文秀一下扑到他怀里:“爸,我们找到何刚了。”

“找到了?”向国华也兴奋。

文秀点头。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向国华拍着女儿的头,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真没想到会在那儿找到他。”文秀抬头看着向国华。

“这都得好好谢谢你妈呀,要不是她带你出去玩,恐怕还得找些日子呢。”向国华看着明月笑。

文秀由向国华的怀里站起,抱住明月:“妈。”

向国华看着抱在一起的娘俩儿,问何刚怎么没来,文秀说何刚回家看他的妈妈去了。

向国华惊讶地说:“你们的衣服怎么这么脏啊?”

娘俩互相看一看,都笑了。

“赶快上楼换换衣服,等会儿下来吃饭,咱们一家好好吃一顿。”向国华说。

娘俩拉着手上楼。

文燕站在地震台的外面,抬眼看海光宿舍的窗口,窗口黑着。

文燕慢慢转身,走。

黑子腰里缠着绳子,在马路上走,迎面遇到何刚,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啊?妈都快想死你了,我先去告诉她一声。”说着,就要跑。

何刚拉住他,说他昨晚就到家了,等他,他没回家。

黑子说他和颜静昨晚卸了一夜货,早上六点才收工。

“这些日子苦了你和颜静了。”何刚看眼前这位弟弟,感慨着。

黑子不感慨,只有高兴:“哥,你说哪的话呀,这是昨晚的工资。”说着,递给何刚四块钱。

何刚问给钱干什么。

黑子说:“这是我跟颜静两人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