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就是你 (1)

“我做不到。”半晌,他才说出这句话。

“为了你弟弟,我希望你还是考虑考虑。”明月特意加重“弟弟”两个字。

“你已经让厂里开除了我。”何刚的话没头没脑。

明月不说话。

“工作是你给安排的,开除我,我没话说,可是叫我离开文秀,我做不到……做不到……”何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离不离开文秀,你自己考虑吧。”明月不动声色,说完转身就走。

何刚在原地站了许久,泪也落了许久。

文秀醒了,到底醒了。

文燕正坐在她身边想心事,她便睁开眼睛,四处看。

见她醒了,文燕来不及和她说一句话,就喊:“医生,文秀醒了。文秀醒了。”

医生护士们跑进来做检查。

明月和向国华正在楼道里说话,听到喊声,也跑进来。

明月拉着文秀的手,又哭又笑:“文秀,你认识我吗?”

文秀点头,叫一声:“妈。”

向国华也俯身向着文秀:“文秀,你到底醒了。”

文秀叫一声:“爸。”

向国华也流下两滴老泪。

文秀转向文燕:“姐,我的头好晕,心脏跳得好快。”

“你的头受了伤,又躺了这么长时间。没关系,很快就会恢复。”文燕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

何刚在门外看着,泪流满面,没命地跑,跑出楼道。

文秀看看四周,像在寻找什么。

文燕给文秀喂水,文秀摇头:“姐,何刚呢?他怎么不在这里?他还好吗?他受伤重吗?”

“何刚很好,受伤不重,他来看过你。”文燕说。

“姐,你快去叫他来,我要见他,我想他。”文秀拉住文燕的手。

文燕看一眼明月,无语。

“文秀,你好好养病,何刚要是爱你,他会来看你的,他伤害了你,你又何必

念念不忘呢?”明月拉住文秀的手。

“妈,他们一家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文秀微弱地说。

“文秀,你好好养病,叫你姐去找何刚来。”向国华说。

“姐,你快去,快去呀。”文秀眼盯着文燕。

何刚一口气跑到家里,对何大妈说:“妈,文秀醒过来了,文秀醒过来了。”

何大妈一下就精神许多,坐起来,笑:“谢天谢地,都是你爸爸,在九泉下保佑咱们。”

何刚说:“妈,你就好好将养身子,不用再担心了。”

可是何大妈脸色又阴,她提起黑子怎么办。

何刚说他去找过文秀的妈了,但是明月提出的条件却没有说。

提起明月,何大妈没有好感:“说不让你去,你怎么还去找她,咱家人穷志不穷。”

何刚心里说,她妈是市长的老婆,有权有势,不找她,找谁呢?可是没敢说出口。

颜静推门进来,很蔫,坐在何大妈身边,无语。

何大妈说你不在家好好休息,又来干什么。颜静说她去看黑子了,可是警察不让见。她说找何刚有事,要出去说。何刚跟她出门,她一把拽住何刚:“何刚哥,黑子要判了。”

何刚一惊,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是在局里听说的。

何刚无语。

颜静拉着他不松手:“何刚哥,快想想办法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何刚仍无语。

颜静滴下泪来:“哥,求你了,只有你能救黑子哥。”

何刚也滴泪,仍不知道怎么对颜静说。

何刚独自一个人在僻静的小路上走,无目的,只是走。

不知不觉走到东湖边上,东湖仍是那般静,粼粼的湖水闪着眼波。

一曲忧伤的曲子流淌起来,带着泪光,带着叹息,还有阴沉的忧郁。郁结的愤懑,融进月光,融进水波,月光轻轻地颤,水波也轻轻地颤。

※※※

周海光和红玉、超凡到火车站接专家组的同志们,专家们出了站。有魏平、马骏,是总局的,还有几位是各省地震局的,都和海光熟,海光为他们介绍唐山的同志。

正热闹着,呼听天桥上一声喊:“哥……”

海光抬头,见是妹妹梦琴站在天桥上,对他扬手,然后,飞一样跑下来,跑到跟前,扎进周海光的怀里。

周海光惊喜过望,抱住她:“你怎么来了?”

“局长说让我来唐山锻炼。”梦琴抬起头看海光。

“你来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周海光也看她。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梦琴在周海光的怀里扭动身子,撒娇,接着说:“哥,我想你。”抬眼,眼里有泪光。

海光轻拍她的头:“别哭,不怕人家笑话?”

旁边的魏平说:“梦琴想你都要想出病了。”

红玉招呼大家上车。

文秀能够坐起来了,擦脸,明月给她拧毛巾。抬头看见何刚正在门上的窗口往里看,没言声走出去:“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何刚很严肃:“我是来找你。”

明月走到一边,躲开门,何刚跟着她,明月问:“你想好了?”

何刚点头:“我接受你的条件,我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明月说得轻松。

“那好,我相信你。”何刚说,不动。

明月问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何刚说:“阿姨,你能不能再让我看文秀一眼?”

“不行。”明月斩钉截铁。

“阿姨,在亲情和爱情之间,你只允许我选择一个,这很残酷,你知道吗?为了母亲,我选择了前者,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怀疑我对文秀的爱。”

明月没说话。

何刚扭头,大步走了。

明月站着,看他走,心里乱。

在楼外,何刚碰到文燕,文燕说:“你见到文秀没有?她一醒来就找你。”

何刚说:“我在窗子上看到她了,文燕,请你告诉文秀,我永远爱她,直到时间的尽头。祝她早日康复,叫她不要想我,不要找我,我对不起她。”

文燕不解:“何刚,你在说什么呀?”

何刚把一封信交给她:“这封信,等文秀出院了再交给她。”

文燕接过信,何刚掉头便走,文燕喊:“何刚……何刚……你去哪里?”

何刚没回头。

文燕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进了病房,叫出明月,在楼道里问:“刚才你是不是跟何刚说什么了?”

“啊,他是为他弟弟的事来的,说了几句就走了。”明月说得轻描淡写。

“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文燕疑惑。

“没有。”明月说得肯定。

“不会吧?”文燕看着妈,不希望妈撒谎,对女儿撒谎。

“我说只要他永远不见文秀,

我可以不追究他弟弟的责任。”明月也不想撒谎,也无须撒谎,她觉得她很正义。

“妈,你这么做合适吗?你这是仗势欺人。”文燕的声高了,脸涨红了。

“我怎么仗势欺人了?打人的是他弟弟,受伤的是你妹妹,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还要我怎样?”明月的声也高了,脸气得白了。

“妈,你想过没有,文秀和何刚的感情那么深,那么恩爱,你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呀。”文燕没感到自己在教训母亲。

“你懂什么,我是在帮文秀,他爱的不是文秀,是他弟弟。”明月也没感到是在强词夺理。

“这事要是让文秀知道,看她怎么对你说。”文燕走,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好表情,然后才进去。

明月也跟着进去了。

何刚提着一大兜吃食走进家门,见妈,强颜欢笑。何大妈能下床了,下床就洗衣服。

“妈,你的病还没好利索,怎么又洗衣服?”

“病长在我身上,我心里有数。”

何刚把东西放在桌上,何大妈扶着腰站起:“买这么多东西,去看文秀呀?”

“不,是给你买的。”

“给我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快去给文秀送去,她得好好补补。”何大妈坐在床上。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黑子明天就可以出来了。”何刚继续强颜欢笑。

“真的?”何大妈笑了,笑得真。

“妈,还有一件事,我们单位派我出趟差,现在就得走。”何刚笑着说。

“出差?文秀刚好,你不会和单位说说,让别人去?”何大妈不解。

“妈,咱是先进生产者,咋能提这样的要求呢?”

“也是,不能因为咱自己的事耽误了公家的事。”

“妈,我这次出差时间比较长,您自己可要注意身体。”何刚笑不出来了。

“没事儿,你就放心去吧,黑子也就出来了。”何大妈仍笑。

何刚不知还需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起身向外走去。

何大妈到门口送何刚。

何刚走出一截,何大妈叫住他:“出门在外,多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回来也别给我买这买那的。”

何刚答应:“知道,妈,回吧。”

何刚走出一截,何大妈又把他叫住:“文秀知道你出差吗?”

“着急走,没告诉她。”

“回头我告诉她。”

何刚边走边回头:“妈,回吧。”

一会儿,何大妈又叫:“若是时间长了,务必给我捎个信来。”

何刚笑:“知道。妈,回吧。”

何刚朝前走,走到街道拐角,回头,看见妈还在门口望,招手喊着:“妈回吧。”

妈也招手。

何刚拐弯,家不见了,前面是大路,是陌生的人流。

眼泪,便落下来。

何刚扶着电杆,痛苦地喊了一声:“妈……”

文秀醒过来两天,没见何刚,问文燕:“姐,你说何刚会来看我,怎么两天都没有来呀?”

文燕不说话,低头。

“姐,你去找他了吗?我想他,你去叫他呀。”

文燕抬头看明月,明月正看她,脸沉。

“姐,你快去呀。”文秀推姐。

文燕不动,也不抬头。

“你不去,我自己去。”文秀坐起来。

明月把她按住:“文秀,听妈的话,你要克制自己。”

“妈,我求你了,我要见他,妈,让我姐姐把他叫来,我求你,妈。”文秀拉着妈的手。

“文秀,你好好养病,听话,啊。”明月流泪。

文燕也流泪。

文秀看出不对,看妈,看文燕。看谁,谁就避开她的目光。

“妈,何刚他不会不来看我,你把何刚怎么了?是不是你把他赶走了?”文秀仍拉着妈的手。

明月的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扭头,走出去。

文秀在后面喊:“妈……妈……”

明月没回身。

文燕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文秀,你冷静一点好吗?”

“姐,我想何刚……姐……我想……”文秀扎进文燕的怀里,哭。

“文秀,何刚他……走了……”文燕也哭,哭着说。

文秀止住哭,愣了。

“何刚他走了。”文燕再说。

“走了?去哪里了?”文秀问。

“他为了黑子,答应咱妈永远不见你。”

文燕看着文秀,有些怕。

“为什么呀?”文秀眼神茫然,茫然的眼神看文燕。

“文秀,听姐的话,别着急,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姐和你一起去把何刚找回来。”

文燕搂住文秀。

“姐,这是为什么呀?这是为什么呀……”文秀一头扎进文

燕怀里,大哭。

整个楼道都听到哭声,人皆侧目,看不到谁哭,只看到明月在病房门口无声地擦泪。

梦琴在海光的宿舍里收拾屋子,拉开抽屉,见到文燕的照片。看一看,笑一笑,放回抽屉,继续擦桌子。

郭朝东到地震台,和专家组的专家见面。开完会,周海光回宿舍,一进门,梦琴就把他抱住:“哥,开完会了?”

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

郭朝东正好路过,看见了,觉得很奇怪,又退回来,看得仔细。

“开完了。”周海光看着梦琴笑。

“我在北京可是天天想你呀,你……有没有想我?”梦琴歪着头问。

“想,当然想,你都问我八遍了。”海光笑。

郭朝东脸上也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笑着离去了。

“撒谎,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我。”梦琴撒开海光。

“向毛主席保证,我没骗你。”海光很认真。

“我看你是整天想她吧?”梦琴拉开抽屉,拿出文燕的照片,在海光的眼前晃。

海光不好意思:“一个朋友。”

“一个……那种朋友吧?”梦琴做一个手势。

海光点头承认。

“好呀你,有了女朋友都不告诉我一声。”梦琴撒娇。

海光说八字还没有一撇,话没出口,梦琴就说:“等入了洞房再告诉我啊?”

海光只好承认错误,然后说他还有事,要出去,晚上请她吃好东西。

梦琴让他早点回来,海光答应着走出去。

海光出去,梦琴捧着文燕的照片反复看,女孩子看女孩子,自有一套标准。

晚上,郭朝东来到文燕的宿舍,来看她。

文燕和他话少,让他坐着,自己叠衣服,边叠衣服边没话找话:“专家们到了?”

“到了。”郭朝东不傻,知道文燕的心思不在专家身上,他很知道文燕和他话少,心里难受,抬头看墙。墙上竟挂着周海光的照片,他心里更难受。

“听说……周海光的女朋友来唐山了。”看着照片,郭朝东悠悠地说。

“海光有女朋友?”文燕惊讶,停下手,抬头。

“怎么,你不知道?”郭朝东故做惊讶,装得很像。

文燕把衣服放进衣柜。

“朝东,太晚了,你走吧。”文燕说着,没笑意,也没歉意。

“我再陪你一会儿吧?”郭朝东意外。

“不用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文燕不需要。

郭朝东只好走。

文燕关上门,很猛,很响。

然后,背靠在门上,半晌没动。

清晨,向文燕穿一身红色运动衣在路边跑,依旧英姿勃勃。

在地震局门口,不见周海光等她,她在原地跑步等,仍不见来,于是就跑到机关,又跑到周海光宿舍窗下,敲窗,没有人应。

她只能跑出去,脚步迟涩。

周海光陪专家组立即在唐山展开全面考察,这是连轴转的几天,几乎没有回过机关。好容易考察基本结束,周海光回到机关,给向文燕打电话,向文燕却不在。

考察结果既乐观又不乐观,各种数据都显示异常现象已经全部恢复。

唐山将没有地震的威胁。

接下来的将是论证,周海光将怎样对待自己的观点?对他是一难题,这个难题使他把一切都忘记了。

但是不能忘记向文燕。

向文燕也不能忘记他,她给他打过电话,他不在。

这使她难免疑惑。

考察基本告一段落,周海光才想起这些朋友们到唐山,还没有请人家吃一顿饭。他叫上梦琴上街,买些面粉和肉馅,想在宿舍里包一顿饺子,大家团聚一下。

海光心情很好,梦琴的心情也很好。走在大街上,两人嘴里不停地说,像小孩子。

文燕下班回家,正看见他们提着网兜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说不清,她转身站在路边,没叫海光。

梦琴说:“哥,你怎么不叫她也一起来呀,叫我也见见,给你参谋参谋。”

说着,由文燕的身边走过去。

走过去,还在说:“哥,你有了她,就不喜欢我了吧?”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周海光说。

说着,走远,文燕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没见过这样的兄妹。

晚上,大家都聚在海光的宿舍,一起包饺子,丁汉也来了,他一来就更热闹了。丁汉一边和别人寒暄,眼睛一边在屋子里找,找到梦琴的眼睛,便不动了,梦琴便低下了头。

包着饺子,丁汉问怎么没把文燕叫来,海光说临上街就打过电话,文燕下班了。

马骏便问文燕是谁,海光脸一红,大家便明白,魏平说:“海光,你小子不哼不哈的,找上女朋友了,也不让我们认识认识?她长得什么样?”

“就那样呗。”周海光不是贬文燕,是不好意思。

“什么就那样呗,他的女朋友啊,长得非常漂亮,还是市……是外科医生。”丁汉一高兴,差点说走嘴。

魏平说:“这回梦琴要吃醋了吧?”

梦琴脸一红:“你胡说,我是怕哥哥有了女朋友,就不疼我了。”说着,偷看丁汉,丁汉也正看她,又低头,擀皮。

海光笑:“你想到哪去了,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呀。”

丁汉也笑:“就是,你哥把你从砖头堆里抱出来,你还不到七岁,一手把你带大,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梦琴朝丁汉一瞪眼:“我知道我哥对我好。”

海光便说起,有一次家里的灯泡坏了,海光换灯泡,不小心旧灯泡掉在地上,摔了,把梦琴惊醒,看到灯泡晃悠,吓得大哭,拉着海光朝外跑,说是地震了。

众人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