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巫师的预言

“但巫师的预言已经得到了证实。有新的证人来自东方的一座寺庙,她说曾经见到过恺撒。至于凯撒是

否成了佛教徒,我又想起了东方人的另一句俗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许多手持利剑的人能够远离战场,应该算是苍生之福了,所谓的‘佛’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好吧,既然你希望我参与调查,我想见一见巫师和证人。”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们。”

宴会结束后,大厅里举行了舞会。

我不会跳舞,只坐在一旁观看。一位头戴面纱的身姿婀娜的女子却执意邀请我跳舞。我无法拒绝,只能跟着她在一对对舞伴中旋转。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与别的女子不同,要戴着面纱?”她问道。

“为什么?”我看看周围的漂亮女人们,的确只有我的舞伴是戴面纱的。

“我是皇族,有自己的使命。我来参加舞会,是因为听说你来了。”

“你认识我吗?”

“应该算认识。尽管你不记得我,但我们注定有相见的缘分。”

对蒙面女子的话我越来越糊涂了。等到我们跳完一曲,蒙面女子走掉了,执政官才告诉我,她是皇帝的侄女,也是帝国最有名的巫师——我想见的人之一。

世上有这么高贵美妙的女子从事巫师的职业,这的确有点让人匪夷所思。我想到了帝国关于狼的传说,或者自帝国建邦以来,皇帝的侄女都有从事祭司的传统,而巫师应该是祭司的另一种境界吧?

与我跳另一曲舞的是个红衣女子。她一身炫目的红衣裙让我觉得似曾相识。然而,她到底是谁?我已经记不得了。因为要考虑调查暗杀事件的许多问题,我没有继续纠结于红衣女子是谁的冥想中,甚至她何时离开大厅飘然而去的我也没有察觉。

我见到第二个想见的人是在法庭上。我随执政官来到法庭才忽然感觉到,这个如梦如幻的帝国真如执政官所说,他们的时间凝固在某一刻——因为自从我来到这里,光线一直就是那样幽暗,我既没有见到过日出日落,也没有我通常熟悉的作息时间,该吃饭就吃饭,该工作就工作。他们毫无时间概念,舞会结束后便宣布开庭,对暗杀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进行审讯——而按我的时间观算来,此时是深夜,我应该躺在床上睡觉。

大厅里的桌椅重新摆放好,到主席台上就座的除了执政官和我,还有他们的大法官。刚才参加宴会以及跳舞的一部分人组成了陪审团,一部分人安静地坐在下面旁听,等待我们的判决。

刺客叫乌西卡,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精明强干。

大法官对我说:“请你按照你熟悉的程序讯问他吧。我们和陪审团综合你讯问的笔录再做最后判决。”

我点点头,开始了对乌西卡的讯问。

“你为什么要刺杀恺撒大帝?”

“他是一个独裁者,容不得不同的政见,对于曾经为帝国大业立下赫赫战功的人都不放过,用东方人的话说,叫‘飞鸟尽,良弓藏。狐兔灭,走狗烹’。这样的人当然会为他树立很多敌人。”

“但是,你想过没有,在当时的帝国如果没有恺撒的统治,国家就会四分五裂,战乱再起。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凯撒遇刺后,帝国经历了长达十七年的内战,是奥古斯都皇帝平息叛乱,将帝国重新统一并走向强大,人民才有了安定的生活。”

“我明白……”

“你受共和派的指使搞暗杀阴谋,给帝国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主谋布鲁图斯已经自杀谢罪,那么你也甘愿伏法了?”

“等等,我还有话说。”

“讲来!”

“我们反对独裁,但跟布鲁图斯颠覆国家的野心不是一回事。我们不属于共和派,也没有什么主义、主张,我们的暗杀行动只不过是想制止恺撒继续搞独裁,并非成心要杀死他。事后我们才明白,布鲁图斯利用了我们的行动计划,他借着暗杀事件导致国内恐慌之时,打着‘共和’的幌子想自己掌握国家大权。但布鲁图斯失败了,我们却成了凶犯,也就是替罪羊。”

“替罪羊?难道你刺杀恺撒大帝还不认为自己有罪吗?杀人者偿命,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我们并没有杀死恺撒,他去了东方,后来成为一名佛教徒,在一个叫‘土佛寺’的地方终老一生。”

“为什么他要放弃大权跑到遥远的东方去做和尚?”

“这是巫师的预言。巫师的预言无人能够改变。”

土佛寺?在我的记忆中,那里是一个劳改农场。难道真的曾经有过一个叫土佛寺的寺庙?我心中疑惑,只冷冷地对乌西卡说:“这是你为开脱自己而编造出来的谎话吧?”

“我已经找到了证人。”

“好,允许证人出庭。”

证人被带上来,她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这样一个居住于穷乡僻壤之地的妇女,何以知道恺撒?我询问她有关恺撒的事情,她总是摇头,不知她是听不懂还是本身就不知情。我只好对乌西卡说:“你所谓的证人并不能证明你无罪。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这时,妇女却说道:“我会画画,是我

从小跟画年画的师傅学的。”

我问乌西卡:“这与案件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也是从她画的画像中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于是妇女当场作了一幅画,是一个人物肖像,与恺撒的容貌酷似。

“你画的谁?”我问她。

“一个带发修行者。他到土佛寺住下后就没有离开过,与寺里的住持整天都在诵经,说是为战死的军士超度亡魂。”

如果肖像中的人的确是恺撒,妇女的话就是真的。她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如果没有见过恺撒本人,是伪造不出这张画的。

“乌西卡,就算证人的话是真的,你当年杀死的人又是谁?”

“我说过,当年的暗杀是一场阴谋,布鲁图斯利用了暗杀事件,而恺撒是一个政治天才,他识破了阴谋,大概出于对血雨腥风的征战、暗箭难防的算计和世事无常感到厌倦,他借着那场阴谋离开了帝国。事实上,那场暗杀谁也没有死。”

大法官说:“现在暂时休庭,等我们合议后再做宣判。”

陪审团的人离开了大厅,去了另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来坐到原来的座位上。

大法官站起来,说:“全体起立。下面进行宣判。乌西卡实施暗杀活动,给帝国造成严重后果,判绞刑,立即执行。”

乌西卡被一群卫兵带走了。

我低声问执政官:“根据刚才的讯问,乌西卡虽然实施了暗杀,但恺撒并没有死。按照帝国的法律,他应该判处流放。”

“不错,按照法律乌西卡应该判处流放。但陪审团认为,不能让他将恺撒还在人世的消息传播出去,所以他必须死。”

“难道法律也可以如此不讲公道?”

“法律是公道的,它是为国家机器服务的,尤其在独裁的帝国,它的公道以维护国家利益为原则。何况,当年的乌西卡的确被判处绞刑,我们无法改变历史。秘密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那么,今天的审判意味着什么?”

“虚拟,或者说重现。”

我忽然觉得自己遇到了一群疯子。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很担心那个自称见到过凯撒的妇女。我问:“那个证人怎么办?难道为了保密连她也要处死吗?”

“当然不会处死她,她还会回到她生活的地方——那个遥远的东方。她可以对别人说出真相,还可能说得非常生动具体,但谁又会相信她的话呢?别人会把她当做疯子。”

“是啊,谁会相信呢?所谓的真相并没有什么真实可言。”

“你不必灰心。历史就代表着真实,谁也不能干预。比如乌西卡,他虽然想方设法为自己辩解,但还是逃脱不了被作为凶犯处死的结局,这就是属于他的真实;再比如凯撒,不论他在刺杀中死亡还是离开了帝国,他都失去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这就是属于他的真实。”

“看来,我来到这里毫无意义。我也应该回去了。”

执政官突然笑了:“回去?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在你们未来人的法庭里发生的一幕?”

我没有明白他此话的意思,转身离开了大厅。没有卫兵阻挠我,我摸摸腰上的佩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来到一个让人莫名其妙的地方?那座叫土佛寺的寺庙是否真的曾经存在过?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暗杀事件和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让我在时间与空间的迷途上徘徊……

我仿佛在梦中挣扎。我以为自己还会像往常一样醒来。然而没有。

物质世界真的不属于我了。我空无一物,轻飘飘地升腾到半空中,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砂城法庭的地板上,从嘴里喷出的一摊血迹模糊了那张完全衰老的脸。我已经认不出自己的面目。

一些穿白大褂的人拥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那具躯体抬上了救护车,那辆车的车牌号我还记得,它曾经载着一个出车祸的戴红头巾的女人在大街上风驰电掣,今天它载着一具认不出面目的躯体飞奔。我轻轻飘飘地追逐那辆救护车远去。

天空飘起了雪花,迷蒙了我的双眼。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是最后一场雪?我已经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