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巫师的预言

陈汤手起刀落,斩下我的头颅。

落地的头颅顷刻间被急驰过来的千军万马踏成肉泥,化为尘埃。

城破。此时我听见麦琪一声无尽的叹息。

巫师盘腿坐在帐篷里。她头顶高高挽了一个髻,在发髻上系了一块带镂空花纹的黑色纱巾。纱巾撩开遮住她的整个头顶后,从前额沿面颊垂下,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没有人能看清她的模样。盘腿打坐的巫师听见了大漠上急促的马蹄声。她抬起头,但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是一个瞎子。

不久,马蹄声在帐篷外停下。帘子掀起,走进来一个红衫姑娘,她怀里抱着一个男人的躯体,没有头颅的躯体。她的衣衫是被男人的血染红的。

红衫女子将没有头颅的男人放在巫师面前,对巫师鞠躬行礼,说:“请你救救我的夫君。听说你曾经让许多战乱中牺牲的人起死回生。”

巫师冷冷地说:“这一次不行。他已经没有头颅,而且他的心脏也被马蹄踏碎了。”

红衫女子说:“真的没有办法吗?听说你有以命换命的法术。我可以把我的生命留给你作为报酬。”

巫师说:“你用你的生命换回他的生命,你就必须死去,你们同样做不了夫妻。这样的结果你难道不后悔吗?”

红衫女子坚决地说:“只要他能生还,我立即死去也不后悔。”

巫师深深地看了姑娘一眼:“你要明白,这一次你献出生命也不能救他。因为他没有头颅,一个没有头颅的人即使重新获得生命也没有办法活下去。但是,我被你的真情打动,就送给你一个预言吧。一千多年后,你们经历了几个尘世,会在一个叫骊靬的地方相逢。但由于他失去了头颅,也就失去了对你的记忆,你们仍然做不了夫妻,你只能得到他的心,一颗破碎的心。”

红衫女子流下了无声的泪水。她不再说什么,抱起没有头颅的已经死去的男人,踉跄着走出帐篷,挥鞭上马,向大漠深处驰骋。

巫师来自遥远的地中海。一个美丽的女人,她的帐中却供奉着一座狼的雕像。那是一只母狼,它露出尖锐的牙齿,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在它的腹下有两个男婴正咬着母狼的乳头吮吸。据说两个男婴是孪生兄弟,一个叫罗穆卢斯,另一个叫埃涅阿斯,他们后来成为地中海中部那个伟大帝国的缔造者。

母狼与男婴的故事在地中海盛传,而所有的故事都与迫害和血腥有关。传说在一个古老的王国里,弟弟篡夺了哥哥的王位,为了防止哥哥的后人报仇,篡位者杀死了他的侄子,又强迫他的侄女去当祭司,因为祭司是不能结婚的,她不会有后人传下来。篡位者以为哥哥再没有后代,他可以高枕无忧了。一切都是神的旨意,被迫当祭司的老国王的女儿竟然生下了一对双生子。那对双生子当然遭到迫害,他们被一只母狼抚养,有一天终于报仇复国。后来,他们在建立新城邦时,罗穆卢斯以自己的名字为国家命名。

那个经久不衰的传说滋养着古老而又遥远的帝国。帝国的子民是女祭司的后代,当然更是那只充满爱心和母性的狼的后代。

巫师在自己帐中供奉着狼的雕像,但狼并不是她要信奉的神。她只是用狼来传承对先祖的敬仰。事实上,她是先知的忠实信徒,与当年的女祭司一样,她一切都将遵从着神的旨意。

在帝国建立了若干年后,又将发生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事,这是神不愿意看到的。这一点巫师知道,神不愿意任由生灵涂炭。然而,战事不可阻挡地发生了,于是,巫师带着诸多的疑问来请教先知:罗马人与帕提亚人的战争最终结局将如何?人类的未来又是什么?

先知一脸肃穆:战争、屠杀、离乱、迫害、贪欲……

巫师虔诚地拜了几拜,她起身准备离开神殿之时,先知却要她留下她的双眼,那双明亮的带着地中海特征的美丽的眼睛。

巫师大吃一惊,她不明白得到先知的启示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交换的方式?没有了眼睛,她将如何在人间行走?先知要她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难道他对人世的悲悯也值得怀疑?

先知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缓缓对她说道:“在以后的千年岁月里,如果你看不到世间的满目疮痍,就不会感到痛苦。”

巫师将信将疑,她说,她刚刚预测出人世未来的繁华,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后,那无尽的繁华。

先知

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做巫师而成不了先知。你眼里看到的是表面的繁华,它误了你,也在过去和将来误了许许多多自以为是的人。不过,当你失去眼睛后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一双查看真相的天眼,让你看到本该看到的一切,因为你是神的最虔诚的圣徒。”

听了先知的话,巫师不再犹豫,她取下发簪向自己的双目刺去。她以为会血流满面。但是,刺伤的眼睛没有流血,她也没有感到疼痛,而是眼界顿开。透过人世繁华,她看到了暗藏的贪欲、腐败、迫害以及延绵不绝的战争,这一切都将导致人性泯灭。

先知点头微笑:“这就对了,抛弃繁华的假象,去认识更深刻的东西,才能救赎更多的人,也许还有你自己。但你必须记住,你不能把看到的一切泄露出去,否则,你将生生世世遭受折磨,包括战乱、迫害、离散、背叛……所有的痛苦你都将逐一品尝。”

巫师离开神殿。她没有听从先知的劝告,来到世间走动,用真相预言人们的不幸与未来。

那个曾经的伟大帝国早已经于延绵不绝的征战与迫害中分崩离析,巫师不会再成为远古帝国的祭司。生生世世,巫师都以丑陋的瞎子的面目出现。

一种强大的不可知的力量将我撕裂、揉碎。我已经不是“我”。从物理学角度说,我完全脱离了物质范畴,原有的躯体对我毫无意义,它留在了凡尘中的“我”的世界,而我只剩下一堆无形的、杂乱无章的意识。我想到了爱因斯坦·罗森桥,以及那个猜测中的“虫洞”,一切仿佛真的存在。

在那座理想的“桥”上我飘忽了很久,于千年时空中辗转,寻求自己的故园。身心疲惫的我作了一次短暂停留,那小城,有我曾经的成长岁月。但槐花或杏花飘香的园子真的不存在了,它已经消失很久了吧?当我站在新建的摩天大厦前,却看见园子的废墟,槐树和杏树枯腐作泥,它仿佛给我暗示——永失故园。

事实上,小城以及小城中曾经花香四溢的园子并不是我本真意义上的家,正如我在那里成长的短暂岁月,它只是我命定的驿站。我终于明白,我以及我的部族是没有故园的。我们是一个漂泊的部落,从遥远的西方到波斯高原,到西域大漠,到丝绸之路,到戈壁小城,所到之处我们都是作短暂停留,为了那份在停留中稍纵即逝的安宁,我们的部族付出了太多太多。

我在辽阔的波斯高原徘徊。远古的圣火在高原上如繁星点点,给信徒们启示着善或者恶,给善者照亮通往天堂之路,将恶者扫入地狱之门。然而,自从征服者的铁蹄踏上这片土地,恶神就占了上风,善神离开了圣殿,预示着光明的圣火几尽熄灭,人间便被不幸主宰。

一场又一场的征战让我记忆犹新,我仿佛又回到了公元前五十三年的那场卡尔莱之战。金戈铁马,地动山摇,挥旗呐喊……血雨腥风模糊了我的视线。

蒙眬中,被帕提亚人斩去头颅的克拉苏向我走来,他只说了半句话:“逃兵……”

我反诘道:“你失去了头颅如何佩带胜利者的王冠?还有你带出来的四万多军士,是他们抛弃你返回家园了吗?”

克拉苏哈哈大笑,因为没有头,他的笑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像一架破了的鼓风机,发出噗噗的喘息。笑够之后他说:“你摸摸自己颈项上吧!怎么会连自己都不认得了呢?”

我伸手在应该是头部的地方摸索,不禁大吃一惊——那里空无一物。我没有找到自己的头颅。

我与克拉苏停止相互的讥笑。我们握手和解。我们融为一体。至此我更加疑惑:克拉苏是我?“罗森桥”原理?一个多次被斩去头颅的身躯,只好等待元老院的裁夺吧!

跋涉了六千多公里的险山恶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故园,灵魂的家园。

这是一处我从未涉足之地,但此情此景于我又是那样熟悉。那些厚重的城堡和高大的柱廊还保持了两千多年前的格局,只是城墙有些斑驳迷离,像一张久经风霜的老人的脸,在岁月的虚幻中起起浮浮、若隐若现。我应该是那虚幻的一部分吧?因为我来到城堡前无法通行,几个身披铠甲的卫兵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想起了克拉苏的话,对卫兵大喝道:“呔,我是你们的统帅!”卫兵眨着诡异的眼,突然抚掌大笑。他们的喉管仿佛也被利剑割破,笑声从缝隙处漏出,是那样地无所顾忌,那样地张狂。我无法容忍这样的笑,向他们举起象征着权力的佩剑。

卫兵的笑戛然而止,他们把一种奇怪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被带到一所高大的房子面前,卫兵打开厚重的木门将我推进去,又“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那房子很大,也很幽暗,摆着笨重的桌子和椅子,像一个礼堂,又像法庭,显得那样威严、庄重。我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看清正面墙上挂着三幅巨大的肖像画。画中的男士都身穿铠甲,披着斗篷,腰上悬着一柄剑。因为是半身像,那剑只能看到半截手柄,上面镶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我觉得对那些画或者说画中的剑似曾相识。

就在我对着墙发呆时,一个高大的老年男子推门进来。

“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我对着来人大声嚷嚷。

“我是元老院的执政官。你是我们请的客人。”

“可是,你的卫兵看了我的剑,认定我是克拉苏,才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知道克拉苏两千多年前就死了。我到底是谁?”

执政官满脸笑容说:“你的确不是克拉苏。但你能够来到这里,是克拉苏举荐的。”

我更加疑惑。

“我带你去参加一个欢迎宴会,别的事以后再说。”说完,执政官走到我面前,挽着我的手,我跟随他穿过了一条暗而长的走廊。那走廊像一条隧道。

一个幽暗古朴的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一些年纪偌大的老头,他们正在喝酒。我和执政官在一张长桌前坐下。我低声问执政官:“这个宴会很奇怪啊,怎么只有老人?年轻人到哪里去了?”

“都到战场上去了。大部分人去了就没有回来。有的人回来了,但经过若干年的战争,也都变成了老人。”

我的心如同这个大厅一样,变得异常晦暗沉闷。

有几个老人走过来和我碰杯,然后都一仰脖子将酒盅里的酒喝尽了。我们没有说话,但我一眼认出他们是将奥古斯都扶上帝国宝座的那几个元老。

我疑惑加重,那些元老怎么会认识我呢?虽然他们没有跟我说话,但那“碰杯”有着非常的意义。

执政官低声说:“他们也把你当成克拉苏了。但你的确不是克拉苏,你只不过腰上挂着与克拉苏一模一样的佩剑,而这样的剑在帝国一共有三把。”

我不禁想到刚才看见的三幅肖像以及画像的下端隐隐露出的剑柄和上面镶嵌的红色宝石。

“我和克拉苏有关系吗?”我问道,很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执政官说:“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来。当年凯撒大帝被人杀死后,他的佩剑不翼而飞。后来我们抓到了凶手,却没有找到那柄剑。这是帝国的一段秘密。史书上只记载了凯撒之死,对佩剑的事只字未提。据元老们看来,拥有佩剑的人要么出身高贵,要么就是凶犯同党。”

“既然你们认定我有一把同样的剑,我又不是克拉苏,应该是帮凶了?”

“不,不。如果我们把你当帮凶,你就不会坐在宴会上了。我还是说说剑的事。那三把剑在帝国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除了恺撒和克拉苏,第三把剑的主人叫庞贝。被后来的人称做罗马‘三巨头’。你能持有同样的剑跟这三个人应该有某种联系。今天请你来这里,是因为元老院要重新审理刺杀恺撒的凶手。我们知道你来的那个世界,听说你熟悉世界各地历朝历代的法典,又精通断案善于雄辩。我们是请你来调查恺撒之死的真相和佩剑的下落。”

“恺撒是怎样被暗杀的?”

“恺撒真是个政治天才,他曾经历任财务官、祭司官、大法官等职,因为他支持平民和贵族反对苏拉的独裁而受到万民拥戴;另外两个人即克拉苏和庞贝也不逊色,他们都手握兵权。东方人有句俗话:一山不容二虎。何况帝国有三只手握重权而又热衷于征战的老虎!在权力的争夺中,他们三人时而联合,时而对抗,但最终还是恺撒大获全胜,成为帝国的主宰。很早以前,布鲁图斯就追随庞贝反对凯撒。恺撒统一罗马后,布鲁图斯沉寂了一阵子,但他是属于共和派的,与恺撒政见不合,念念不忘恢复共和政体,终于在公元前四十四年采取了刺杀行动。事发后布鲁图斯逃往希腊,后来被恺撒的继承者屋大维——也就是我们伟大的皇帝奥古斯都打败,他自杀谢罪了。这些事史书上都有记载。当然,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改变过去。现在想让你调查的是另一件事:有人发现恺撒大帝并没有死。”

“什么?”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耄耋老者。

“我知道,历史对你而言已经承载了两千多年的岁月,你认为一切都已经随时间的改变而改变。但对有些事情来说,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就像我们这个古老帝国,恺撒的名字像灵魂一样无所不在,并没有被时间的长河淹没,却几乎掩盖了伟大的奥古斯都的功绩;更严重的是,反对派可能会借他的威名有所动作;皇帝最担心的是元老院,这里的大部分官员都曾经是恺撒的旧臣,如果恺撒真的没有死,将意味着什么?事情似乎不太妙,我们一直被困扰着,两千多年的时间就这样被凝固了,我们走不出刺杀事件制造的迷宫。”

“你们真的相信恺撒没有死吗?”

“许多人都相信,包括皇帝。因为暗杀事件隐藏着一个谜。”

“还有什么说法?”

“在刺杀发生的前夜,恺撒收到匿名恐吓信,他有些不安,曾向一个巫师请教。巫师说虽然他遭到暗杀,但不会死去,而是去了遥远的东方,并成为一个佛教徒。”

“怎么可能呢?暂且不说他有没有去东方,单凭他发动了无数的征战、割下了数不清的人头也成不了佛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