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的时间,马小燕在那个如兄长般的男人的熏陶下,她对男性世界总算有了一点点初步的认识。要命的是,对男性世界有了一点点认识的马小燕虽然纯情,却并不愚钝,她渐渐发现自己付出一切后,换来的只是教研组长一席连篇累牍的废话,她终于看到,只有“共同语言”堆砌的爱情就像初恋男友扔给她的不负责任的承诺一样,其前景是多么渺茫!
爱情促使女人成长。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对女性的一番评述:女儿原本是好的,一旦嫁了汉子便如此可恶起来。重新经历了四年恋爱的马小燕终于成长起来,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她便以一副“可恶”的面目出现在操场边的杨树林里,与只能给她“共同语言”的教研组长进行最后交涉。
“你什么时候和老婆办手续?”她冷冰冰地问道。
“什么手续?”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像在装傻。
“当然是离婚手续!”她逼视着他。
“不,不,至少现在不行。如果我闹离婚,我老婆一定会闹到学校,我的事业、前途,一切的一切就全完了。”他在她的逼视下连连后退。
“我去和你老婆谈谈?”她露出讥讽的神色。
“不,绝对不行。我们的事她还不知道,你若找她谈,我们就没有办法再来往了。”他退到围墙根,像受了惊吓似的看着她,目光慌乱而迷离,“如果你那样做,我们只好分手。”他又补充说。
“我想,我们已经分手了!”说完这句话,马小燕没有再看那个把教研组长之事业看得很重的中年男人一眼,转身走出了杨树林。
“共同语言”编织的爱情面纱还不如一张纸,没有捅也就破了。
不久教研组长果然事业有成,提升为教导主任,同时搬出了他和马小燕共用的办公室,但他们在教学楼前缠满爬山虎的廊子里依然经常碰面。每次他远远地看见她时,都赶紧低垂了头,盯着脚尖一心一意走路,那姿势像是在忏悔。
“忏悔”只不过是她对他的想象。其实,两个人在冰冷和阴暗的廊子里相逢,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当然更不可能看见他外表包裹下的内核。
马小燕却不知,教研组长也就是后来的教导主任的忏悔是真实的。他嫌恶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被她的美色所迷惑。当她正在为男友离去而痛苦得一塌糊涂时,却和
她衍生出缠绵的故事,像是在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为此他曾背负了无比沉重的心理负担。他在她和老婆两个人之间穿梭游走,真的是绞尽脑汁用尽心机左右逢源。他常常睡不踏实半夜惊醒,担心某一天这种三角关系东窗事发。而且他的老婆的确不是省油的灯,岳父在这个乡镇又是很有办法的人。幸好他如今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是马小燕自己提出来要结束这一切的,不是他无情无义抛弃了她,尽管他很想继续维持他和她的那份情义。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负债感可言呢?以后,他和老婆又可以情深意笃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小日子,而且还有可能在岳父的协助下继续进步。想到这些他把后背挺直了些。渐渐地,不论是在阴暗的廊子里还是在阳光明媚的操场上,他再碰到马小燕时都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再不必低垂着头做忏悔状了。
后来马小燕辞职离开学校,同事都到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酒馆去为她饯行。新赴任的教导主任却没有露面,就好像他和马小燕从来不曾相识,又哪里来的两情相悦?而他们两个人曾经的“共同语言”和爱情,是一块早该扔进垃圾箱的遮羞布?或者,她最后留在他脑海里的,也仅仅是一副想要索取点什么的“可恶”面目吧?
马小燕也嫌恶了自己。这使她很久都不愿意再与任何一个男人谈恋爱。很久很久,她放纵着自己,也孤独着自己。
冷月若雪不由自主地回忆那些往事。
回忆使冷月若雪觉得自己和陆思豫的故事又轮回到十多年前那个老故事的翻版。所不同的是,陆思豫并不惧怕老婆知道,而且他在外面好像不止她一个女人。经受多次感情挫折的冷月若雪现在对很多事都已经谈不上认真,她并不在乎陆思豫是否还有其他的女人。她私下认为,只要他是爱她的,她就可以和他在一起。爱情是什么?当然是两个人长相厮守。不论是她的初恋男友还是后来的教研组长,她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真心相爱的。后来他们为了各自的理由离开她,爱情也因两个人的分离而消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竟然一点都不怨恨他们。对于眼前的陆思豫,是冷月若雪好不容易重新鼓起勇气开始的恋爱,非常希望这段情缘能善始善终,哪怕他年纪已大,皮肉松弛,哪怕他不能给她应有的名分。但他似乎只想用“名利双收”来给她作交换,换句话说,也是为他将来能够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做好了必要的铺垫,这显然与爱情无关。这使冷月若雪看清了他和她自己,却看不清未来。
一个对某种生活看不清未来的人,是会对那样的生活产生厌倦的。有一段日子,冷月若雪与陆思豫的关系变得若即若离起来。刚开始他们每天都会找机会在一起,吃饭,或者泡酒吧,然后回到她的出租屋,两个人一直厮磨到半夜,陆思豫才恋恋不舍地回自己家。后来他们每星期约会一次。现在,冷月若雪常找借口推脱每星期一次的约会,也就是说,他们实际上每半个月才会在一起,这还要看冷月若雪的心情如何,否则,他们也只是共进晚餐后就分手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年。这种看似稳定的状况是突然打破的。某天,冷月若雪下班前打电话约陆思豫吃晚饭,陆思豫说有事,去不了,并一再解释,他第二天要到市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刚接到通知,要做准备工作。
以前都是冷月若雪拒绝陆思豫的邀请,现在陆思豫拒绝见她,还是第一次。
根据以往的经验,冷月若雪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天晚上她到从前常去的酒吧坐了一会儿。这倒不是借酒浇愁,冷月若雪从来就不是一个借酒浇愁的人。她只是独自坐在酒吧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非常客观冷静地检点了一番自己的“爱情”。据说已婚夫妇都有“七年之痒”,正如一个专家分析的那样,男女的爱情保鲜期仅两年,如果超出两年时间这对男女结了婚而没有孩子牵扯,离婚率会非常高;如果还没有结婚,大部分人会选择分手。她和陆思豫之间的关系已经保持了四年,虽然离“七年之痒”还远,但早已超出了爱情保鲜期,何况他的出发点很可能根本就不是爱情,而他们根本也不可能有未来和婚姻,出现这种状况纯属必然。
冷静归冷静,冷月若雪还是没有勇气轻易放弃经营了四年的感情,因为她当初是认真的。这份认真对于年近四十岁的女人应该是一种幸运。然而,当她看清了两个人的关系,她对他仅有的那点激情也在没着没落的感情快餐中消耗殆尽,这份幸运便很快显露出将又一次弃她而去的征兆。这让冷月若雪心情很烦。她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事实上,对于爱情冷月若雪从来没有冷静客观过。她常犯一个致命的错误,即苦苦寻觅一个情投意合的人。不论她初恋时期的“志同道合”还是后来充当第三者发展的“共同语言”,都是由于她把男女关系放在“神话”般理想的爱情定位中所产生的错觉。这带给她的除了失望就是伤害,是失望加伤害。她当然不知道,男人与女人讲“共同语言”的时候,骨子里对女人的要求却是赤裸裸的,只想赤裸裸地直奔主题;如果女人满足不了他的这种愿望,或者他的既得利益与这个愿望相背离,他就没有勇气与耐心再和
女人讲什么“共同语言”了。
失落着的冷月若雪独自一人走出酒吧。时间还早,她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出租屋,于是在一条霓虹闪烁的小街上漫无目的地徜徉,任凭冰凉的夜风拂过耳畔,仿佛在诉说她此时此刻的心境。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冷月若雪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街边的一家快餐店。隔着玻璃橱窗,陆思豫正和一个年轻女孩窃窃私语。他们就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透过淡粉色的玻璃能看见他们神采奕奕的脸和熠熠生辉的眼睛。玻璃原本是无色的,那温馨浪漫的淡粉应该是灯光的颜色。不知他们说到了什么动情处,陆思豫竟然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
冷月若雪站在当街定定地看他们。因为她恍惚记起,这是陆思豫和她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是一家很有情调的快餐店。那天他也是这样抓住冷月若雪的手诉说着情意绵绵的话,把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一餐饭下来她没吃什么东西,却用完了一打餐巾纸。这天下班的时候她给他打电话,定的也是这家餐厅,她想重温一下他们的“曾经拥有”。然而此时,与陆思豫共进晚餐的是另一个年轻女孩。当他那一双多情的手捧着女孩娇嫩的手时,不知他的手掌里是否还残留着一个叫冷月若雪的女人手上的余温?
就这样,冷月若雪于十月底的夜晚站在西部砂城冰冷的小街上,她那关于“情投意合”的爱情定位总算被夜风吹醒了。头脑清醒的冷月若雪终于认出,坐在陆思豫对面的年轻女孩是纺织集团公司新招聘来的名叫桃子的大学生。
由于纺织集团公司进行了一系列的新产品研发,公司的经营开始出现转机。当然,这需要人才,陆思豫用高薪承诺把一些大学生甚至研究生招致自己麾下。桃子就是此时来到砂城纺织集团公司的。她学的是服装设计,打扮时尚而得体,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年轻女孩中非常引人注目。冷月若雪依稀想起,在公司举办的“欢迎大学生支援西部”的晚会上,陆思豫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整个晚会几乎都没有离开过桃子窈窕的身影。当时冷月若雪并未在意,因为陆思豫一直就是一个非常爱惜人才的干部。而且动员大会后桃子被分配到生产车间调研,她的一份调查报告还是在冷月若雪的帮助下完成的。女孩的专业知识尚可,文字功底却很薄弱,冷月若雪不能不对她的调查报告做一些必要的修改。那份调查报告的总体思路是,将纺织集团公司原先只生产布匹这种单一的产品模式转型到生产包括半成品和终端产品相结合的多种经营上来。比如在南方,羊绒衫和羊毛被都还存在很大的市场空间,而砂城占有羊毛这一资源优势。冷月若雪对那份调查报告暗暗赞许,她还为此在陆思豫面前替桃子说了许多褒扬的话。现在想想,桃子来到无亲无故的砂城,她想立足,需要在纺织集团公司开发的恐怕不仅仅是羊绒衫和羊毛被等等新产品了。现在的年轻女孩都很实际,而且占据了年龄上的优势。
不久,负责《骆驼草》杂志编辑的麦穗突然出了车祸,桃子接替了麦穗的工作,那份很有潜力的调查报告和研发新产品的构想也随之搁浅了。好像桃子对她的主业并没有太当一回事。
冷月若雪面对眼前的一幕,仿佛刚刚如梦初醒。她感觉自己在街边站得太久了,也太累了,于是离开那两个表情生动的人,恍恍惚惚走回寓所。
冷月若雪一夜未眠,她叼着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晚上她吸掉了整整两包摩尔。当清晨的阳光射进窗户,在满地的烟蒂和满屋的烟雾缭绕中,她知道退场的时候到了,不论自己对放弃曾经努力经营了四年的感情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
在这个被冷月若雪弄得烟雾袅绕的清晨,她站在位于六楼的出租屋窗前,看到外面被朝阳染红了的砂城,联想到了夕阳下的沙漠——她和陆思豫的恋情是从沙漠开始的。
自从那次诗歌研讨会后,陆思豫知道冷月若雪喜欢沙漠,常常在周末开车带她到沙漠中去。但从现在开始,他们的恋情已经结束,他有了另一个女人。沙漠只能成为死亡之海。
其实,当半年前最后一次沙漠的浪漫之旅结束,冷月若雪和陆思豫的恋爱也就结束了。昨晚的一幕已经来得相当迟。这令她心口隐隐作痛。这痛时时警醒着她。从此,她对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爱情不再有任何期许,甚至对人生也不再有任何的幻想。这对于一个需要用激情来支撑其创作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此后,冷月若雪再没有出版或发表过任何作品,哪怕是一首小诗。
从本质上说,冷月若雪一直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女人,不论她曾经遭遇了多少次失败的恋爱,她还是认为自己天生是为爱情而活。是一次又一次现实的打击迫使她不得不修正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发现爱情是留不住的,就像逐渐衰老的红颜和慢慢丧失的智慧与记忆。这就能够解释她为什么会主动结束与教研组长的关系而毫不惋惜;为什么一天天同陆思豫疏远,以至于他终于有了别的女人;为什么很长时间她都再没有写出像样的作品——因为她的激情一点点消失了,不论对爱情的还是对文学的,一去不返。
激情的丧失让冷月若雪不安。于是她选择了又一次
逃离。就像她当初逃离学校扑进商海,又逃离经商步入文坛,现在她要逃离文学,当然也逃离陆思豫。做出这个重大抉择的时候,她还是决定最后见一见他,哪怕是出于道别仪式。
于是,在这个若梦若幻仿佛令人置身于沙漠的清晨,冷月若雪准时到公司上班了。陆思豫看着她的黑眼圈,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前半夜看一部戏,对那戏文生出一些感想,后半夜就写了篇东西。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她想离开公司,企业的氛围极不适合她的艺术创作。“瞧瞧这黑眼圈,白天真的没有办法正常上班了。”她说,并下意识地揉了揉发涩的双眼。
陆思豫没有说话,他沉吟良久,觉得冷月若雪的离去有点可惜,但仅仅是可惜。他不会去挽留一个想主动离开他的女人,但陆思豫又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不想欠太多债,尤其是欠女人的。
一星期后,陆思豫给了冷月若雪一套两居室公寓楼的房门钥匙和一封让她到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推荐信。房子他早就买好了,是准备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她的。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没有说。现在好了,既然他还没有给她找到“名利双收”的机会,房子就成了他们之间了断一切关系的最佳砝码。
冷月若雪不是那种难缠的女人,也没有表现出她结束某段感情时应有的“可恶”面目。她从容地接过房门钥匙和推荐信,脸上那一对好看的笑窝漾了一漾,说:“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